夜风从东郊的荒路上吹过,卷起几片干枯的树叶,在陈默脚边打了个转。他站在仓库铁门旁,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手没松开。李芸站他身后半步,呼吸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冷吗?”
“不冷。”她说,声音有点低。
他把钥匙拧到底,推开门。铁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多年没人动过的关节突然被掰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着金属锈蚀和纸张霉变的气息。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两扇小窗透进些灰白的天光,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粒。
陈默从背包里摸出手电筒,按下开关。光束扫过地面,水泥地还算平整,但角落堆着蒙布的设备残骸,像是被匆忙遗弃的骨架。靠墙立着五个金属文件柜,漆面剥落,编号模糊。最左边那个柜子的抽屉微微凸出,像是被人拉开后没关严。
“这地方……”李芸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第七科研所,十年前就停用了。”陈默说,“市政登记是空置仓库,没人管。”
她没接话,手腕上的银镯轻轻碰了下门框,发出细微的响。
陈默把手电递给她:“你照那边,我去看看柜子。”
她接过手电,光束慢慢移过去。光线下,一张工作台露出轮廓,上面压着几张泛黄的图纸,边角卷曲。她走近几步,看见图上画的是某种环形装置,线条复杂,标注着“相位稳定器”“能量回馈通道”之类的字。
“这些是……实验设备?”她问。
“看起来像。”陈默已经走到文件柜前,试着拉了拉最左边的抽屉。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拽,抽屉滑了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印着红章:**绝密·非授权勿阅**。
他抽出最上面一份,翻开。第一页是项目总览:**q-project phase I:量子纠缠态稳定性测试记录**。下面是研究员名单,姓名、编号、职责分工。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林婉清,编号q-07,主研方向:生物量子耦合效应**。
照片夹在第二页。
五个人站在实验室门口合影,穿着白大褂,背景是刻着“第七科研所”的石碑。前排左三是位戴眼镜的女性,短发齐耳,神情安静。她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细圈银戒,和李芸腕上的那只很像。
李芸的手电光忽然抖了一下。
她走过来,站在陈默旁边,盯着那张照片。好几秒没说话。
“这是我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不像惊讶,倒像确认了一件早该知道的事。
陈默没动,也没看她。
档案继续往下翻。附录页写着:**研究员林婉清(编号q-07),其女李芸,出生日期1985年3月12日,基因序列匹配度达标,列为潜在观测对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议定期采集样本,观察跨代遗传稳定性,优先级:b+**。
李芸伸手按住那行字,指尖有点发白。
“他们……拿我做过实验?”
“没写具体做了什么。”陈默合上档案,“只是记录你是观测对象。”
“观测什么?”
“不知道。”他把档案放回抽屉,“但这不是普通研究项目。‘量子纠缠态’用在人体上,早就超出了常规科研范围。”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照片背面。那里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她不该被遗忘**。
和包裹里那张照片背面的字迹一样。
陈默抬头看了看四周。柜子一共五个,每个都上了锁,只有这个抽屉是开着的。他蹲下身,检查锁扣。有划痕,是被撬过的痕迹,时间不长,最多几天。
“有人先来过。”他说。
“谁?”
“不清楚。但对方知道这里有东西,而且特意留下这份档案给你看。”
她抬起头,眼神有点晃:“你怎么会找到这儿?”
“钥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小钥匙,“家门口的包裹里,还有这张照片。我昨晚查了市政档案,比对建筑轮廓,确认是这里。”
她盯着钥匙看了几秒,忽然问:“包裹是谁寄的?”
“没有寄件人。”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不确定要不要让你知道。”他说,“这种事,知道了反而难办。”
她没反驳,把照片轻轻放回档案袋,重新塞进抽屉。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侧的设备堆,用手电照着那些蒙布下的轮廓。
“我妈从来没提过这些。”她说,“她只说在研究所上班,后来病退。我爸说她是累垮的,可她走的时候才三十九岁。”
陈默没接话。他走到另一个柜子前,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再试第三个,也锁着。只有第一个被撬开过,其他都完好。
他绕到房间另一侧,发现墙角有个旧保险箱,门虚掩着。走过去,用手电照进去。里面空了,只剩一张烧剩的纸角,边缘焦黑,能看清“原型机残片编号#7”几个字。
和匿名包裹里的文件片段一致。
他掏出手机,对着保险箱拍了张照,又拍了几张文件柜和设备的照片,全部加密存入相册。然后走回李芸身边。
“我们得走了。”他说。
“再一分钟。”她正蹲在一台仪器前,掀开蒙布的一角。机器外壳上贴着标签:**q-07终端响应记录仪**。
“这是她的设备。”她低声说。
陈默走过去,看见仪器侧面有个数据接口,盖子掉了,露出里面的插槽。他伸手摸了摸,干燥,没有使用痕迹。但接口边缘有轻微磨损,像是经常插拔。
“还能用吗?”她问。
“电源都没接。”他直起身,“而且这种老式存储,现在基本读不出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最后看了眼那台机器,点点头:“走吧。”
陈默带她往门口走。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手电光扫过地面,在离保险箱不远的地方,他发现了一串脚印。
很淡,几乎被灰尘盖住,但能看出是鞋底网格纹,尺码偏小。右脚后跟的痕迹比左脚浅,像是走路时右腿不太用力。
和昨天在发布会仓库看到的脚印一样。
他没声张,轻轻拉上铁门,用钥匙从外面锁好。两人沿着原路往停车点走。车子停在三百米外的小路口,周围长满野草,路边竖着一块锈迹斑斑的指示牌:**第七科研所旧址 禁止入内**。
李芸走在前面,手里还攥着那张合影。风吹起她的发梢,银镯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快到车边时,陈默忽然停下。
他眯了下眼。
前方五十米,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岔道口,车头朝外,没挂牌照。车窗 tinted,看不见里面。但刚才来的时候,那里明明是空的。
他没立刻出声,而是绕到李芸另一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车钥匙给我。”他说。
她从包里掏出钥匙递给他。他接过来,按下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发出轻响。
那辆黑车没动。
他打开副驾门,让李芸先上车。自己绕到驾驶座,坐进去,没马上发动。
“怎么了?”她问。
“等两分钟。”他说,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那辆黑车依旧静止。但过了不到三十秒,它缓缓启动,车头转向他们这个方向。
陈默发动车子,挂挡,轻踩油门。车子慢慢往前挪了十米,拐过弯道,暂时脱离对方视线。
他迅速变道,绕到另一条小路上。后视镜里,黑车也跟着拐了过来,速度不快,但始终隔着两百米左右的距离。
他换了个握方向盘的姿势,右手拇指轻轻摩挲方向盘边缘。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仓库里的每一个细节——撬开的抽屉、烧毁的保险箱、q-07的设备、那串脚印。
对方不是冲他来的。
是冲李芸。
他悄悄按下手机录音键,锁屏,塞进裤兜。然后从仪表盘下摸出一张SIm卡,是林雪给的备用号,从不用来联系家人。他快速编辑一条信息:**东郊七所旧址,无牌黑车跟踪,两人以上,疑似监视**。发送号码是警方备案的匿名举报通道。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踩下油门。
车子穿过一片废弃厂区,路面坑洼,车身颠簸。他故意绕了几个弯,每次变道都观察后方。黑车每次都精准跟上,像是预判了他的路线。
他不再尝试甩开,而是直接开向最近的主干道。
主干道车流多了起来。他混入车阵,放缓速度,让黑车逐渐靠近。在下一个红灯前,他把车停在右侧车道,左手一直护在李芸方向。
绿灯亮起,他没急着走。后视镜里,黑车缓缓驶近,停在左侧后方。
他余光扫去。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脸。三十多岁,寸头,右眉有道疤。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在接收指令。
陈默慢慢松开刹车。
车子起步,刚开出十米,后视镜里,黑车突然加速,逼上来半格距离。
他右手握紧方向盘,左手不动声色地按下车门锁。
前方五十米是十字路口,右侧有条窄巷,通向一片拆迁区。他打灯,假装要右转,却在最后一秒猛踩油门直行。
黑车刹不住,冲过了路口。
他抓住机会,立刻右转进巷子。轮胎擦过碎石,车身一歪,稳住。巷子尽头是死路,堆着建筑垃圾。他迅速倒车,回到主路另一侧,借着车流掩护,调头往回开。
十分钟后,他确认后方再没出现那辆车。
他把车停在一家连锁超市的停车场,熄火。
“到了。”他说。
李芸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家庭群消息:**爸爸到家了吗?我和姐姐画了新画,等你回来吃饭**。
她抬头看他:“我们回家?”
“嗯。”他点头,解开安全带,“先回去。”
他拿起背包,检查了一遍,救心丸还在。然后开门下车,绕到副驾扶她下来。
两人走进超市,买了些菜和日用品。他推着购物车,她挑着水果,动作自然,像一对普通的中年夫妻。结账时,他特意选了人工通道,留意身后有没有人尾随。
没有。
走出超市,天色已暗。他开车带她回家,全程没走高速,绕了几条小路,确保没人再跟。
到小区楼下,他先下车,环顾四周。楼道口安静,路灯亮着,几个孩子在玩滑板。
“上去吧。”他说。
她提着购物袋,跟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一层层跳。
“今天的事……”她忽然开口。
“别想太多。”他说,“先吃饭,孩子们等着。”
电梯停在六楼。门开了。
他们走出来,走廊灯光柔和。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的瞬间,他脚步顿了一下。
屋里灯是亮的。
他早上出门时,明明关了灯。
他侧身挡住李芸,手慢慢伸进背包,摸到救心丸的瓶子。然后一步跨进去,迅速扫视客厅。
没人。
电视关着,沙发整齐,茶几上放着他昨天穿的外套。
他松了口气,回头对她笑了笑:“可能我记错了,灯没关。”
她点点头,走进去换鞋。
他站在玄关,没动。目光落在地毯边缘。
那里有一枚极淡的脚印,网格纹,右脚后跟外撇。
和仓库、路上的一样。
他慢慢弯腰,把购物袋放下。然后直起身,轻轻带上了门。
钥匙还在手里。
他没出声,走到卧室床头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个旧鞋盒。打开,里面是匿名包裹的原件:钥匙、照片、复印件。
他把鞋盒重新放回去,关上抽屉。
然后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李芸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累了吧?”她问。
“还好。”他接过水杯,没喝。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手慢慢握紧了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