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二十八年十一月。
朔风渐起,上都天城的宫墙之上,旌旗猎猎作响,寒意透过衣料钻进骨髓,却挡不住武德殿内的肃杀气氛。
朱高燧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御座,充满威严的目光扫过阶下五军都督府与兵部、辎重署官员,沉声说道:“吏员新政初显成效,基层吏治日渐清明,今日朕要宣布另一桩关于军事方面的新政,以募兵制整编新军,并颁行军衔之制!”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顿时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兵部尚书吕福躬身出列,拱手说道:“陛下,臣有奏。”
“准奏。”朱高燧颔首道。
“自陛下开国以来,沿用卫所旧制,寓兵于农,虽省粮饷,却也弊端丛生。我朝自乾熙十年完成圣洲大一统之后,至今已经过去了十八年,卫所军士久疏战阵,战力日衰,不少卫所官员借世袭、贿赂之由,滥竽充数,克扣军粮,实乃隐患。”
吕福恭声道:“陛下推行募兵制、整军授衔,实乃强国强兵之良策,臣恳请陛下明示细则!”
他这番话虽然听起来有拍马屁之嫌疑,但殿内众臣却无一人面露鄙夷之色,除了他说的是大实话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有资格说这种话!
吕福是“军三代”,他的祖父叫吕长吉。
吕长吉洪武年间从军,入燕山右护卫,参加靖难立功,升任金吾右卫指挥佥事,后随朱高燧北征立功,转任指挥使。
永乐十年吕长吉病逝后,其子吕强袭职。
永乐十二年,吕强举家迁移至圣洲,跟随朱高燧开拓期间,屡立战功,升任长宁卫指挥使,乾熙元年封敦县伯,乾熙七年封侯,乾熙十二年封县侯,乾熙二十三年封郡侯,后因伤致仕,乾熙二十五年病逝家中。
乾熙二十六年,身为吕强嫡长子的吕福通过袭爵考试,成为第二代敦郡侯。
永乐十六年,已经有两个儿子的、二十岁的吕福,毅然投军,至乾熙元年时,他已经是一位有十年军龄的老兵。
乾熙六年,吕福因为参加征讨土着的战斗时意外断左腿致残,不得不因残退役。
乾熙九年,三十八岁的瘸腿吕福考上工科学宫,三年后考中举人,次年考中进士。
乾熙十三年,吕福任兵部主事。
乾熙十九年,吕福升任兵部郎中。
乾熙二十二年,吕福以瘸腿之身,任承天府府尹。
乾熙二十五年,吕福任兵部右侍郎,两年后转为左侍郎。
乾熙二十八年,吕福升任兵部尚书。
因此,吕福是真的清楚卫所制的底细,朱高燧曾多次与他,还有其他兵部、五军都督府的核心官员商议过完善兵制与军衔设想的事。
“吕卿说的没错!卫所旧制积弊已久,若不整顿,恐误国误民。”
朱高燧微微颔首,朗声道:“此次整军,朕的亲军十二卫不动。朕要整顿的是京师之外所有地方卫所,以募兵制遴选精锐,以军衔制规范等级,肃清军中贪腐,提振军士战力。”
亲军即天子亲军,皆是精锐中的精锐,值守京师,护卫皇城,无需整编。
他话锋一转,看向站在班序之首的太子朱瞻堂,接着说道:“太子,此次整军授衔之事,交由你总领,兵部、五军都督府全力配合,务必做到公平公正,宁缺毋滥。凡靠贿赂、人情等非军功方式升官者,一律撸去官职,逐出军营;凡凭军功、凭本事者,皆予以授衔,绝不埋没人才!”
朱瞻堂躬身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地说道:“儿臣遵旨!”
这段时间,他已经跟着朱高燧查阅了许多卫所档案,对军中积弊了然于心,早就做好了整军的准备。
“平身。”朱高燧抬手道:“朕已拟定好授衔细则,你可参照执行。”
随后,内官监太监刘景手持圣旨,高声宣读。
这一授衔的核心内容分为三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高阶武官,具体由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共议之后,上报给皇帝批准。
第二个方面是中底层武官,凡是靠军功一步步升上来的正百户,授予云麾上尉衔;世袭而来的试百户,军龄十年以上者授致果中尉衔,军龄三年至十年者授陪戎少尉衔,军龄不足三年者不授衔;总旗授致果中尉衔,小旗授陪戎少尉衔;
第三个方面是普通士兵,凡军龄十年至二十年的老兵,授猛级军士衔,分三等、二等、一等;军龄三年至十年的老兵,授勇级军士衔,亦分三等、二等、一等;军龄超过二十年的老兵,授三等军士长衔。
待圣旨宣读完毕,朱高燧再次开口道:“自明年三月起,每次召集十个卫入京,前往承天府东丽县大营,进行操练与选拔,合格者编入九大战备区陆军体系,然后进行授衔。”
“此次整军,既是遴选精锐,也是一次彻底的清查,凡徇私舞弊、弄虚作假者,与军中贪腐之徒同罪论处,枭首示众!凡自首者,朕会网开一面,免去死罪!”
“臣等遵旨!”
殿内群臣齐齐躬身应道。
由于此次整军已经通过了数月讨论,朱高燧现在宣布此事,也不过是走一遍流程,自然无人跳出来反对。
武德殿的小朝会落幕,太子与群臣躬身告退。
朱高燧坐在御桌之后,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来操劳吏员新政与整军事宜,纵是精力充沛,也难免有几分疲惫。
他对着身旁的内官监太监刘景吩咐道:“去传礼部尚书陈庸、左侍郎徐友、右侍郎金敬,来此见朕。”
“遵旨。”
刘景躬身应下,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不敢有丝毫惊扰。
朱高燧起身,缓步走下御座,龙袍下摆扫过台阶,留下一道淡淡的褶皱。
他走到殿窗前,望着外面飘起的零星碎雪,目光悠远。
此时,他心中念着的是年底前必须敲定的一件大事,即两位郡公的追封事宜。
耿跃与杨丰,皆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从神洲来到圣洲,跟着他一路披荆斩棘,立下赫赫功勋。
就在上个月,耿、杨相继离世,两人生前皆已封郡公,身后追封之事迟迟未决。
说是两件事,实则是一件,无非是确定追封等级,是封郡王还是国公。
此事关乎御制碑文的撰写,再过一月便是年关,祭祀之时需念诵碑文,再拖下去便要误了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