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癌啊，治不好的，纯粹是浪费钱。
这是穆胜男看到诊断时冒出来的想法，别说现在了，就是再过一二十年，肝癌都是难治，费钱不说，还耗家里人的命。
穆胜男不想治，想回家。
但阿强没在，她扶着吊瓶去找护士问了一圈，最后在楼道找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阿强。
“哭什么呢，得了就认命吧。”反正从出生在这个世上起，所有的经历都在教他们认命，她是这样，阿强也是这样。
其实阿强上小学的时候学习比大妹还好呢。
但没办法，家里实在是太穷，初中只读了一学期，就去县里学徒，结果被师傅欺负三年，一分工资没有，最后被迫去羊城讨生活。
一路拼到现在，其实阿强也是一身病，胃疼、腰疼，还有头疼，都是老毛病了。
年少的时候吃了太多苦，年轻的时候身体好看不出来，或者说年轻的时候比较能忍，上了年纪，这些毛病就压不住了。
阿强哭，“为什么啊？到底是为什么啊！我们老老实实过日子，不偷不抢，处处与人为善，那些坏人都活得好好的，怎么就你得这种病。”
他想不明白。
穆胜男垂下眼，轻声道，“我怎么能算是好人呢。”
好人应该是她二叔二婶那样的，他们是真的好，一分钱没从她父母手里拿到，但因为可怜她们姐妹四个，还是咬牙把她们养大。
生恩不是恩，养恩才是。
可惜这个道理上辈子她不明白，甚至还为自己的自私市侩沾沾自喜，自以为是。
有时候看着小妹，她就感觉像在看上辈子的自己一样，应该怪自己的父母不会怪，反倒怪一直对她好，真正养大她的人。
还有英男。
原来心寒是这种感觉，穆胜男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她也想明白了双喜会高抬贵手的原因，双喜一早就看准了，她们这些堂表姊妹原本的人生应该是什么样子。
没有二叔二婶的付出，他们全是社会的渣滓。
双喜什么都不用做，他们就能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想到前年在乡下随便嫁人的四完，再想想多年没有消息的穆小萍，同在沪市但没联系的穆来男，在家烂成一滩泥的穆世安，还有痴痴呆呆的穆世泽，穆胜男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算是争出来了，把英男也带了出来。
但命运并没有放过她，英男联系不上，她又得了这种病。
穆胜男突然想知道，如果英男知道她得了大病，会怎么做，她会回来看看她吗？
下午阿强打起精神去跟医生谈了一下，医生建议他们去更大的医院检查，找专家看诊。
但去大医院得先准备钱，好不容易把弟弟妹妹们供出来，这两年才攒了点钱，又全在老家买了房。
消息传回老家，阿强姑姑马上跳出来冷嘲热讽，说这都是穆胜男和阿强不孝不悌的报应。
电话里小弟支支吾吾，说自己谈了女朋友，最近在见家长走流程，他钱都给女朋友花了，不光自己没钱，还想找大哥大嫂借钱结婚呢。
阿强爹说了一句自己没钱后，就开始抱怨阿强不孝顺，只接他娘去享福，不管他这个爹。
小妹拿了点钱，但是从阿强娘房里出来后，不情不愿掏出来的。
最上心的是大妹，她把自己工作以来攒的钱全拿出来了，“如果不够我再想办法借一点，嫂子，你一定要治，不能放弃，不管花多少钱，都得治。”
“你说得轻松，这可是肝癌！”小妹轻轻怼了一句。
不过大姐掏钱也是应该，大嫂为她付出了多少啊，都供到研究生了。
她读高中的时候，大嫂甚至让娘带着没满周岁的侄子回老家陪读，多用心。
后面说是说学费是大姐他们自己打工赚的，但大姐打工都是在店里，说到底还是大哥大嫂补贴他们。
阿强娘瞪了小妹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小妹不说话了，但目光在茶几上的银行卡上打转。
二弟人在不沪市，但也专门发了消息关心穆胜男，要了账号过去，转了一万过来。
家里人的反应不同，寒心肯定有，穆胜男和阿强怎么对大妹和二弟，就是怎么对小妹和小弟的。
好在大妹和二弟的反应给了穆胜男很大的安慰。
但穆胜男心里也很清楚，大妹和二弟好，主要还是他们被婆婆教育得好。
甚至，因为落差大，对她颇有怨言的小妹，此时此刻也拿了钱出来。
不管她主动拿，还是被婆婆说了才拿的，重点是拿了。
不像上辈子的她，分文不掏，还恶语相向。
穆胜男苦笑，她可真不是东西啊。
都是报应，都是她该。
钱已经凑得差不多了，不联系英男其实问题也不大。
穆胜男已经做了决定，她再去医院主要是为了确诊，要是能不用花太多钱能多活几年那就治一下，要是运道不好，碰上晚期，就不治了。
把钱省下来留给孩子，免得最后人财两空。
但鬼使神差地，凌晨再次惊醒的时候，她忍不住给英男发了消息，说了自己得病的事。
凌晨两点过五分醒来，消息直到两点四十才发出去。
内容打了删，删了改，改了再删，不知道措词了多少遍，才尽量以轻松的口气，把生病的事说出来。
这一次那边很快回了消息，【知道了，我会把花的钱还给你】
什么叫做如坠冰窟，穆胜男体会到了。
那种从头凉到脚，连血液都冻住的感觉，眼泪不是滚落，是直接喷涌出来。
原来对小妹她们根本不是心寒，只是失望。
甚至，此刻穆胜男的第一反应都不是生气，而是卑微地解释，【我告诉你不是要钱，是想你能回来见你一面】
她怕要是病太急，会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她放不下的，除了孩子，还有她的妹妹。
穆胜男想告诉穆英男，她对自己有多重要，可是删删改改，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她怕自己说的话，在穆英男眼里，是煽情要钱的话术。
【忙，回不去，钱我会转你的】
穆胜男握手机的手无力地垂在一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甚至在反思，是不是自己说得太云淡风轻，让穆英男误以为她的情况不严重。
隔了很久后，穆胜男才回复，【是癌症，能回来见一面吗？你还没有见过明珠】
这一次消息久久没回，直到天亮，穆胜男照顾两个孩子吃了早饭，看着他们由婆婆带出门后，手机才有来消息的声音。
打开一看，【我也不是医生】
穆胜男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嘴里有铁味，竟然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刚整理好看病要带的证件和病历本出来的阿强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地上，他赶紧扑过来，手都在抖了，“我马上打120，我马上打120，我的手机呢？我手机呢……”
穆胜男看着手心那一团血，也吓住了，怔了好一会。
“别打了，自己去吧，一时半会死不了。”穆胜男去厨房洗了手，借着水声把眼泪擦干，转过身装成没事人一样。
阿强拿着手机不敢下决定，左看右看看了好几眼，确定穆胜男精神看上去还行，才犹豫地放下电话，“那打车去。”
本来他们是打算坐公交去的。
穆胜男没再反对，点了点头。
的士上，夫妻俩一直沉默，看着阿强把装病历本的袋子拽得死紧，穆胜男拍了拍他的手，“要是……”
“你别说丧气话。”阿强不想听，没有什么要是。
穆胜男笑了笑，还是坚持把话说完，“要是我真没了，你能不能等明珠大一点再找，至少到她初中毕业吧，要实在等不了，背着她找行不行？”
阿强脸猛地一黑，语气不受控制有点凶，“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我不找！我这样的，我找谁啊找！”
穆胜男摇头，“我不反对你找，未来长着呢，我就是心疼老大和明珠，还有一件事，确诊后，我想把老家的房子过户到两个孩子名下。”
阿强拒绝，“要是确诊，房子就卖了治病。”
人都没有，留下死物有什么用。
让孩子拿着房子，一辈子都良心难安，看到房子就想起他这个当爸的，明明有房子，还舍不得卖了给他们妈治病吗？
“你别头脑发热，这个病治了也活不长，唯一的好处是不治走得快，少受罪。”穆胜男冲阿强笑。
“你别笑，难看死了！”阿强语气有点凶，扭开脸，不敢让穆胜男看到自己哭，“就算只能多活一天，都要治，你舍得孩子吗？”
穆胜男摸着手腕上老大给她买的便宜塑料手镯，明珠给她串的五彩塑料珠串，她当然舍不得，她拼命生下的孩子，她怎么会舍得。
可是她更怕她掏空家底，让孩子往后生活一点保障都没有。
穷苦的日子她过够了，不想孩子也吃那样的苦。
路上的时间不算太长，最后也没聊出个结果，听了他们的谈话，下车的时候司机死活没收阿强递过去的车费。
到了医院，挂了个专家号，做了加强ct等检查，当天取不到结果，要回家等结果。
吐血也检查了，因为情绪引起的吐血，且只是少量出血，医生让自行观察两天。
两天后怀着上刑的心情去了医院，阿强期待着有奇迹，穆胜男嘴上说坦然，其实心里也害怕。
“哥，医生怎么说？”大妹算着时间打电话来问结果。
此时阿强和穆胜男已经坐到了医院楼下的花坛边上，阿强哭得说不出话来，穆胜男接过了电话，“医生说晚期无法手术，只能介入治疗。”
本来这会要去做乙肝检查，明确病因归属的，但阿强情绪波动太大，只能等他缓一缓再去做。
电话那一头，大妹的脸色瞬间惨白，站都站不住，直接坐在地上。
看到的同事忙把大妹扶起来，她们已经知道大妹身上发生的事了，晓得一直供她读书出息的大嫂得了重病，都十分惋惜，觉得好人没好命。
现在看来是确诊了。
“你得撑住，你都垮了，你哥嫂怎么办。”同事劝着大妹。
穆胜男也跟大妹说她现在没什么事，让她安心上班。
等阿强情绪平复下来，穆胜男去做了乙肝检查，结果检查结果全部都是阴性，两人也看不懂，又去找医生。
医生给开了癌症用药，治疗方面，穆胜男问了介入治疗的费用后，决定保守治疗。
回去的路上，穆胜男坚持坐公交回去。
得了大病，死之前吃药得花不少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阿强本来都不哭了，上了车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泪不停地流，车上的乘客看到两人手里拿着医院的袋子，都是目露同情。
回到家里，除了被隐瞒了病情的两个孩子，穆胜男心态反而是最好的，再加上她没有症状，看着来跟正常人没有区别。
肝癌，晚期，无法手术，这几个字沉重地压在家里每一个人的肩头，让每一个人都夜不能寐。
小妹在家都不像以前那样任性了，每天抢着干活。
私下还去问她哥，钱还够不够用，不够她还有一点点钱。
穆胜男非常坚决地要把老家的房子过户到两个孩子名下，阿强含着泪应了，心里想着实在要花大钱的那天，再卖房子也来得及。
大妹则是每天都在网上查，问病属，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她拿着片子，去找读医的高中同学，去找朋友的朋友，到处求人。
穆胜男阻止不了她做这些，如果这样能让她心里好受点，那就去问吧。
房子过户完，穆胜男回想自己的人生有什么遗憾，一回想才知道，全是遗憾，但遗憾也没办法了。
又一个凌晨醒来，她突然很想跟双喜说说话。
她没有双喜的联系方式，电话打了她小姑那里，穆庆英一大早接到电话都懵了，穆胜男没说自己得癌的事，就说想联系双喜，让穆庆英去问一下。
很快穆庆英发了一串号码给穆胜男，说是双喜助理的号码。
穆胜男也没失望，双喜不愿意搭理她也是正常，她要是双喜，没弄死她都是好的。
尤其在自己亲身经历了这些后，她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确诊的消息发过去，当天晚上，穆胜男接到了双喜的电话。
“能帮我跟二叔二婶说声对不起吗？”穆胜男望着天，不想让眼泪落下来，“尤其是二婶，特别特别对不起她。
对不起，双喜，我太嫉妒你了，嫉妒让我的心胸变得极变狭隘，还小人得志，真的对不起。”
——
啊，我以为两章能写完胜男……
应该还有一章胜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