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岛津茂的描述,千代姬沉默了。
她出身瀛沧,自幼耳濡目染的便是权谋争斗、不择手段,对于使用这等非常规的手段,内心并无排斥。
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不过是工具,无所谓光彩不光彩。
关键在于,这工具是否真的有效。
以及,失败的代价,她是否承受得起。
岛津茂见千代姬沉默不语,心知有戏,继续蛊惑道:
“皇帝即将离宫春巡,按惯例,离宫前两三日,会于宫中设小宴与亲近臣工共饮。
这便是天赐的良机!
只要计划周详,安排妥当,买通关键之人,制造翁主偶然与陛下独处片刻的机会,再奉上掺了天竺圣水的佳酿……
事后,翁主只需衣衫不整,悲泣控诉,咬定是陛下酒醉后情难自禁,强行临幸。
您身为瀛沧翁主,代表一国颜面,在大晁宫中遭受如此屈辱,消息一旦传出,大晁为了平息事端,也必须将您纳入后宫。
届时木已成舟,皇帝即便心中千般不愿,万般恼怒,为了大局,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认下此事。
哪怕不能一步登天成为皇后,只要能够入宫为妃,便有了立足之地。”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胜券在握:
“等入了宫以后,凭翁主的倾城之貌、玲珑心计,再加上‘不得已’而入宫的委屈姿态,何愁不能徐徐图之?
他日诞育皇嗣,母凭子贵,便是问鼎中宫之位,也非痴人说梦。”
千代姬呼吸不由得愈发急促。
比起嫁给郡王世子,在偏远之地默默凋零,这样的冒险,反而像一剂致命的毒药,让她生出一种扭曲的兴奋。
“这东西……你手头有多少?药效果真如你所说,万无一失?”
岛津茂连忙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翁主放心!老臣手头现搜罗了十份剂量,皆以蜜蜡封存于玉瓶之中。
药效……老臣已私下找过两个……试验品,亲身所试,效果奇佳,事后的确浑浑噩噩,只道是醉得厉害。
大晁太医纵然医术无双,若非专精此类偏门药理,绝难从脉象和残酒中查出端倪。”
“好,此事,便如此定下。
你需拟出万全之策,若有半分差池……”
千代姬没有说完,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厉光让岛津茂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连赌咒发誓。
自那日从驿馆回宫,千代翁主便在为此事筹划。
表面上,她对那道赐婚圣旨没有表现出任何激烈的反抗,甚至当礼部官员前来询问婚仪细节时,她还维持着矜持的态度,给予了配合。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宫中众人都只当她是看清现实,打算安安分分嫁作宗室妇。
可私底下,她却让真鹤用金钱开道,在宫中活动,买通了司膳监一个负责传送酒水的太监小阮子。
此人贪财且好赌,在外欠下了不小的债务。
千代翁主许以重金,并承诺事后助其调离苦差,终于说动此人答应冒险,在宴席当日,将一个特定的鎏金小酒壶。
在约定的时间,送到约定的地点。
万事俱备。
三日后,麟德殿。
华灯初上,殿内光影流转。
此番春巡前的宫宴,规模不大,却皆是随行的心腹重臣与近支宗室,气氛较平日朝会多了几分随意。
丝竹悦耳,珍馐罗列,君臣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共话即将开始的春巡盛景。
千代姬作为待嫁的异国翁主,也接到了出席的谕令,位次被安排在末席,与几位宗室女眷相邻。
然而,她的出现本身,便吸引了诸多或明或暗的目光。
无他,只因她今日的装扮,实在太过夺目。
一身瀛沧王室尊享的“海天霞”色礼服,并非大晁常见的正红、明黄,而是一种由深至浅,仿佛晚霞浸染海面的绮丽色泽。
在殿内通明的灯火下,流转着如梦似幻的光彩。
层层叠叠的轻纱罗缎,以金银线绣满了海浪与仙鹤纹样,行动间波光粼粼,鹤影翩跹,几乎将一片微缩的海洋披在了身上。
她的妆容亦极尽精致,眉形勾勒得修长妩媚,眉间贴着赤金箔剪成的重瓣莲花钿,唇上胭脂色泽饱满嫣红。
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深邃。
耳畔摇曳的明珠,颈间缠绕的宝石璎珞,无不熠熠生辉。
温珞柠本不打算出席今晚的宫宴,她产后虽调理得当,但元气终究未完全恢复,精神时常不济。
更不耐这等喧嚣应酬的场合。
不过陛下亲自让李综全来传话,说今晚她姐姐也会进宫,她才勉强应允前来。
此刻,她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席位上,只盼着宴席能早些结束,好寻个机会,与姐姐多说说体己话。
坐在温珞柠侧后方的严修仪,目光落在千代姬一身流光溢彩的异域华服上。
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讥诮,以团扇半掩朱唇道:
“瞧瞧,咱们这位瀛沧来的贵客,今日可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穿出来了。
这颜色、这纹样……倒是别致得紧。
海浪仙鹤,是想说她来自海上仙山么?只是不知,晋北之地,可衬得起这般昂贵的‘海天霞’?
怕不是没几日,便沾满尘土,失了颜色吧。”
恪妃闻言,执起面前粉彩花鸟盏,也是莞尔一笑:
“严妹妹这张嘴啊,真是愈发促狭了。
不过......本宫也觉得,这身衣裳美则美矣,终究与我大晁宫宴的庄重气象,有些格格不入。”
一旁的惇贵嫔早已听得不耐烦,她性子向来直率,冷哼一声:
“蛮夷之物,终究是蛮夷之物。
穿的再华贵,堆砌得再繁琐,也上不得真正的台面,反倒显出一股子急切卖弄的小家子气......”
她这话中的贬低之意,可比严修仪直白多了。
温珞柠轻轻扯了一下惇贵嫔的衣袖,示意她不必加入这种无聊的评头论足。
低声道:
“姐姐,酒尚温,尝尝这新贡的玉髓酿。”
这几个平日里未必多么和睦的高位妃嫔,此刻倒是难得地同仇敌忾了。
原因无非是,千代姬极具侵略性的美貌和异域风情,曾让她们或多或少,都感到过浓浓的威胁。
如今陛下既已明旨将其指婚给了宗室,绝了其入宫争宠之路。
她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自然有心情调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千代姬今日的装扮确实耀眼得过分,像一只刻意开屏的孔雀,急于展示最后的华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