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歌舞升平,丝竹悦耳,推杯换盏之声不绝。
几位低位嫔妃轮番上前敬酒献艺,顾聿修面带淡笑,来者不拒,但每次举杯,不过沾湿唇畔。
眼神始终清明,不见丝毫醉态。
千代姬的目光一刻也未离开过御座方向,看着皇帝应对自如的模样,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若皇帝始终这般清醒自若,她的计划便如镜花水月,无从着手。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理了理身上流光溢彩的“海天霞”礼服,在又一位嫔妃敬酒结束后,缓缓站了起来,走向大殿正中。
“尊贵的大晁皇帝陛下,千代蒙陛下恩典,客居上国,得以见识天朝物华风华,心中感激,无以为报。
愿献上我瀛沧一舞,名为《鹤唳云霄》,聊表敬慕之心。”
殿内窃窃私语突然安静了下来。
许多嫔妃面上都露出了明显的不虞之色。
这千代翁主好不知趣!
此乃陛下为春巡饯行之宴,是大晁君臣之乐,她一个即将外嫁的异国翁主,且位在末席,有何资格在此等场合贸然献艺?
装的什么门面?
况且,她那瀛沧舞蹈,众人又不是未曾见过,虽说新奇,终究是蛮夷之乐。
都要嫁作宗室妇了,还这般不知收敛,在陛下面前献媚……
真是不知所谓。
不过,顾聿修却是略一颔首,轻笑道:
“翁主有心了,准了。”
“谢陛下恩典。”
千代姬再次拜谢。
起身时,真鹤已捧上一对系着五彩丝绦的瀛沧手鼓。
乐师未曾排练过此舞,一时有些无措,但在顾聿修的默许下,很快调整了乐器,奏起了一段节奏鲜明的曲子。
鼓点起,舞姿扬。
千代姬的舞姿与大晁宫廷舞的含蓄柔美迥异,更为热烈奔放。
手腕翻飞间,手鼓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鸣响,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时而舒缓如溪流潺潺。
与乐声奇妙地相和在一起。
海天霞色的衣裙随着旋转腾挪而绽开,仿佛一团流动的晚霞,又如海上骤然掀起的绚丽浪花。
一舞既毕,她她以一个高昂如鹤唳的扬首姿态定格,气息微喘,额角与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在宫灯照耀下晶莹闪烁,反而为她精致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真实生动的娇艳。
如同沾染了晨露的异域奇花。
殿内静默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
无论众人内心如何看待这位异国翁主,她的舞确实别具一格。
千代姬缓缓平复呼吸,再次朝着御座方向盈盈拜倒:
“雕虫小技,有污圣目,千代借花献佛,恳请以杯酒,再敬陛下,谢陛下允舞之恩,更谢陛下为臣女择定良缘。”
立刻有宫人端着酒盘上前。
千代姬亲自执起一杯酒,双手高举过眉。
顾聿淡淡道:“翁主不必客气。”
说罢,拿起面前金杯,与她遥遥一示意,随即仰首,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千代姬心中微喜,却是滴唇未沾,也并未退回座位。
而是就着斟满的酒杯,又道:
“陛下,千代听闻大晁春巡,旨在观民风、察吏治、祀山川,乃盛世之举。
千代远在故国时,便心向往之。
今虽无缘亲见盛况,但心中感念,请容千代再敬陛下一杯,预祝陛下此行,顺遂圆满,载誉而归。”
顾聿修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又饮了一杯。
两杯了。
寻常人连续饮下,酒意也该上涌几分。
千代姬偷眼看去,大晁皇帝只在眼尾处泛起了一点点极淡的绯红,一如白玉上晕开的浅霞。
还不够!
她暗自一咬银牙,第三次举起了杯中酒,眼波流转,恰似有星光落入深海。
“陛下,此第三杯……是千代私心所请。
千代远嫁在即,自此山高水长,恐再无机会面见天颜,聆听圣训,此杯,敬陛下隆恩浩荡,待我瀛沧以礼,予千代以安身之所。
愿陛下万岁,万福,万安!”
她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仿佛真的对即将离开京城充满不舍。
席间不少人都暗暗点头,觉得这瀛沧翁主虽则打扮招摇,倒也识趣知恩,颇有几分楚楚可怜。
顾聿修从善如流,再次举杯:
“翁主吉言,朕心甚慰,愿此后,两国永睦,边境安宁。”
言毕,第三次将酒饮尽。
三杯酒下肚,他似乎终于显露出些许不同于之前的姿态。
他轻轻向后靠了靠,抬手以指节抵了抵额角,抵御骤然上涌的酒意,随后对御座旁侍立的大太监李综全,低声说了句什么。
李综全会意,立刻直起身。
对着殿内众人略一拱手,朗声道:
“今日酒酣,陛下有些乏了,暂且更衣歇息片刻,诸位请自便,务必尽兴。”
说罢,他小心地扶着顾聿修的手臂,离席向殿后通往更衣醒酒净室与临水露台的方向走去。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千代姬垂首恭送,维持着拜谢的姿势,直到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侧殿门帘之后。
宽大袖袍下,她的掌心却一片湿滑。
只要皇帝离席去了净室,她收买的太监小阮子就会将掺了“天竺圣水”的一壶特制“醒酒茶”送进去。
然后,她再适时出现,以关切慰问之名接近,制造独处局面……
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
千代姬又耐心等了一小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以更衣为由离席。
她没有直接前往皇帝所在的净室,而是绕了一段路,来到与净室相隔一座花厅的回廊暗处。
这里光线昏暗,被几株高大的盆栽遮挡,是她与小阮子约定事成后碰头的地点。
夜色浓重,宫灯在廊下投出摇曳不定的光影。
果然,在花厅角落里,一个穿着低等太监服饰的矮小身影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不时伸长脖子朝来路张望。
见千代姬到来,小阮子急忙凑近道:
“翁主,您可来了!
奴才按您的吩咐,把东西混在送往净室的茶点里了,那壶茶应该已经送进去了……”
“应该?”
千代姬心头一凛,声音也冷了下来,“我要的是确凿无疑!”
小阮子支支吾吾回道:
“奴才确实亲手将食盒交给了在净室外头伺候的李总管。
那壶茶就在最上面一层,用锦帕盖着。
李总管还掀开看了一眼,奴才说这是尚膳监特意为陛下准备的醒神参茶,他点点头就拎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