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室之中陡然凉了一下,过了一阵,才听到林白水一声“碰”,将袁凡那只幺鸡收了过去。
张君劢眉心一凸,太阳穴上青筋鼓动,张东荪走到他的身后,“咳咳”轻咳了两声。
听到“不合时宜”四个字,梁启超心中也是咯噔一下,这也太贴切了。
张君劢这人怎么说呢,就是矛盾,别扭,拧巴。
他进的是新式学堂,留学德意志和倭国,但他从早稻田大学毕业归来,就参加了清廷特别搞的一个的殿试,得了个所谓的“洋翰林”。
他精通三门外语,却连白话文都不肯用,所有的文章一律都是文言文。
他提倡女权,抨击封建礼教对妇女的迫害,自己却毫不犹豫地抛弃发妻,另结新欢。
更搞的是,去年妹妹张幼仪和徐志摩离婚,他还放言不许她改嫁。
他一度喜欢沙俄十月那一套,鼓吹起来那叫一个不遗余力,转背不喜欢了,捅起刀子来更是半点不容情。
不合时宜?
张君劢脸色有些僵硬。
他这段时间非常不顺。
当年段祺瑞驱除张勋“再造共和”,梁启超立下大功,事后一番酬功,由梁启超出任财政总长,张君劢则任总统冯国璋的秘书。
一时间风光无两。
可惜好景不长,没几个月,梁启超就带着他们挂冠而去,风光不再。
这两年,张君劢觉得自己这么有才却这么失意,这很不科学。
于是乎,他迷上了玄学,开始玩玄乎的。
上个月他跑到清华演讲,同学们啊,你们别被科学给骗了,那些东西靠不住,要信命,要搞玄学!
演讲过后,他还将这篇演讲词给了学生,刊登在《清华周刊》上。
完犊子喽!
这样妖言惑众,人人得而诛之!
不只是其他人擂鼓而攻,他的一些好朋友都跟他割席绝交。
一个叫丁文江的,当时就想将张君劢的脑子剖出来看看,他敢肯定自己这个老朋友是被老鬼夺舍了。
张君劢这段时间,人人喊打,苦不堪言。
原本他只是想从袁凡这儿得到些许慰籍,不料又被袁凡给捅了一下肺管子。
过了良久,张君劢才把怒气勉强压了下去,有些委屈地瞟了袁凡一眼。
人家搞科学的怼我也就罢了,可你是搞玄学的,怎么就不能挺我一下,也来怼我?
袁凡乐呵呵地又胡了一把,悠悠然对梁启超道,“任公先生,我之前见着您那根手杖,上边刻了一句话,挺有意思的,是怎么说的来着?”
这小子真是心里长牙,蔫坏!
林白水一边码牌,脸上想笑,却又只能使劲儿憋着。
梁启超那根手杖他自然也是看见过的,是老酸枝的,上面刻了一句话。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吾与尔有是乎!”
这是《论语》的话。
意思是这操蛋的世界,用得着我的时候呐,就把我当宝贝,不想用我了,就把我塞床底下吃灰,这样的倒霉蛋,也就只有我们两个了吧?
这本来是孔夫子跟颜回说的,现在梁启超跟拐棍这么一对话,甭提多贴切了。
袁凡和林白水都见过这根拐棍,二张与梁启超的交往深多了,怎么可能没见过?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您的世界了,都把您塞床底下了,您还瞎蹦哒个嘛,留点体面不好么?
麻将打到这份儿上,打不下去了。
五人麻将,居然没有三人麻将热闹,这也挺玄学的。
再摸了一圈儿,袁凡起身告辞,从梁思成那儿取了请帖,安步当车,腿着回去。
林白水也跟着告辞,顾二娘已经到手了,他要赶着回旅馆玩砚。
眼睛一闭一睁,再闭再睁,又闭又睁,三天就过去了。
袁凡今天没穿长衫,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服,意大利的面料,特别轻柔,是由津门着名的红帮裁缝张兴茂定做的。
所谓“红帮裁缝”,其实是“奉帮裁缝”,因为他们大多来自宁波奉化。
他们做的是洋装,所以开始的时候,主顾大多是红毛洋人,所以叫他们红帮裁缝。
袁凡取了两根领带,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把湖蓝色的那条放下,将暗红色那条真丝领带捆上。
鞋也不能穿布鞋了,锃光瓦亮的皮鞋。
嚯,镜子里的小伙儿,还真像个人。
袁凡对着镜子发愁,这么光芒四射,要是自个儿把梁思成的风头给抢了,不会落埋怨吧?
走吧,利顺德饭店。
梁启超玩得比较新潮,订婚宴没安排在八大成,而定了西餐厅。
这也是近年来,津门上流社会的时髦之举,跟后世某段时期,京城人时兴在肯德基举办婚礼是一样一样的。
不光是因为西方的东西洋气,有面儿,还有一宗内核需求。
利顺德饭店地处租界,安全有保障。
这年头暗杀成风,宴席邀请的宾客,很多都是今天的或者昨天的政要,要是在吃佛跳墙的时候,有人蹦出来“砰”的一枪,将宾客送往西天,主人岂不是要跳脚?
放在租界就好多了,这样大老爷们就能把心放肚子里,安心嚼上一口牛排了。
这段时间,袁凡去利顺德的频率有点高,今天再来,与平时又有些不一样。
门口摆了一张西式的白色书桌,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大红洒金的宣纸上,写着“文定之喜”。
这是梁启超亲笔书写的,笔墨酣畅,写的时候肯定是志得意满,状态奇佳。
这幅字儿,要是留下来传到后世,也能值个二三十万,够小门小户的办上一场体面的婚礼了。
“袁先生来了!”
这会儿还早,一人坐在书桌后头,再一次检查礼簿,见袁凡来了,赶紧起身迎了出来。
这是梁启超的弟弟梁启勋。
他是梁启超的得力助手,也是梁启超的大管家,当着梁启超半个家,今天这大门口就是由他来驻守。
袁凡乐呵呵地拱拱手,送上一个红封,“恭贺大喜!”
他懒得费心去挑礼物,就直接了当的包了两张百元的庄票。
那天梁启超连五百块钱都拿不出来,送这个阿堵俗物,比送郑板桥的竹子好使。
梁启勋接过袁凡的信封,致谢之后,便要引着他进去,袁凡摆摆手,“您忙您的,这儿我熟,我自个儿过去就得。”
梁启勋也不矫情,对旁边一人点点头,那人气沉丹田,曲项向天歌,“中华教育文化基金委员会理事,南开学校董事……袁凡先生到!”
这个声音穿透进去,里头传来欢乐祥和的管弦之声。
袁凡循声往里走,今天的宴会,是在利顺德饭店新楼一楼的凤凰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