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从里头迎了出来,容光焕发,笑得跟一锅开水似的。
“任公先生,梁林两家秦晋之好,恭喜恭喜!”
梁启超哈哈一笑,“了凡礼重,多谢金口!”
跟梁启超道喜之后,袁凡又冲着后边的梁思成拱手道,“思成……今儿凤凰于飞,珠联璧合,恭喜恭喜!”
梁思成今天的装扮,主打一个水滑,全身上下,一丝褶皱都没有,头发也好,皮鞋也好,都是苍蝇的高危区域,上去就得劈叉扯蛋。
物极必反,这人高兴得过头了,脸上倒显得有些僵硬,“多谢袁……叔儿……”
袁凡龇牙一乐,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儿第一次订婚,没有经验,可以理解。
“任公先生,我没来晚吧,有客到了没?”
“没有没有,客人也都没到……呃,也到了几位,都与你相熟!”
袁凡和梁启超携手往里走,梁思成后头又闪出来一员小将,看着二人的背影,咧嘴笑道,“哥,这位就是那骑牛上天的袁叔儿?”
这是梁家的二小子梁思永。
五月份的时候,就是他跟着梁思成去长安街搞事情,结果梁思成入地,被车压在地下摩擦,而他则是上天,从车窗飞了出去。
梁思永是王桂荃所生,比梁思成小三岁,虚岁也二十了。
虽然两人不是一个娘肚子出来的,但哥儿俩却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今儿由他这个黄花大小伙儿做梁思成的宾相,做他的背景板。
这几天,家里最大的大事儿,就是梁思成订婚,可梁启超居然请了一个毛头小子当证婚人,把梁家龙凤们的眼珠子惊掉了一地。
梁思成轻轻拍了老弟一下,也有些牙疼,“别没上没下的,父亲大人说了是叔儿,那就是叔儿!”
梁思永嘿嘿一笑,没心没肺,他叫这声叔儿,没有半点心理障碍,毕竟他比人家还小了一岁来着。
他乜斜着眼瞧着梁思成,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这位可是还大着两岁呐!
“周明泰先生到!”
门口一声大喝,梁启超还没出来,梁思成赶紧往外迎,周学熙的长子周明泰牵着一个小娃乐呵呵地过来,老远就拱手道,“思成老弟,缔结良缘,佳偶天成,大喜大喜!”
周学熙与梁启超关系不错,本来是要亲自来喝这杯喜酒的,但前些日子,河南华新纱厂有点事儿,他去了那边儿,就由长子周明泰代为出席。
“多谢明泰兄赏光,托您的福!”梁思成嘴巴就没合拢过。
他低下脑袋看了看周明泰身边的小孩儿,“这就是骥良吧,嚯,真是千里良驹的模样啊!”
小骥良也不怯场,松开拽着父亲衣襟的手,给梁思成鞠了个躬,“今儿是梁叔儿的好日子,骥良祝您举案齐眉,五世其昌!”
“欸!欸!”梁思成眼底泛过一丝惊异之色,高兴地掏出一个红封,塞到小骥良的手里,“谢谢你的吉言,拿去买糖果吃!”
小骥良懂事地谢过梁思成,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父亲,那个是不是干爷爷?”
周明泰往前一看,还真是袁凡,他冲梁思成一摆手,“思成老弟不用多礼,前头有长辈,我过去见个礼!”
看着他带着小骥良匆匆而去,梁思永“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自己兄弟这小一岁,大两岁的算个啥,这儿还有大七八岁的!
袁凡与梁启超并肩而行,进到凤凰厅。
角落中一支十来人的乐队,或坐或立,穿着燕尾服梳着小分头,拉着舒缓的莫扎特。
凤凰厅的穹顶挑高,足足有五米,上面张结着青色绸缎,罗马柱上装点着青翠的松枝和白色的山茶花,中心的花饰用的青花瓷盆,里面是文竹和玉兰花。
空荡荡的宴会厅中,白色亚麻桌布铺就的餐桌,能坐个三百来人,为了嫡长子的这场大事,梁启超也是使了老劲儿了。
时候还早,厅中只来了三位客人,正在与林白水拉话。
“哈哈,范孙先生,伯苓先生,他们倒是早到了!”
袁凡哈哈一笑,梁启超说的不错,还真是熟人,只有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未曾相识,“那位是?”
桌前聊天的几人听到动静,抬头望了过来,齐齐一乐。
林白水一拍大腿,有些迷糊,“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今儿是梁林两家的文定之礼啊,怎么变成南开的校董会了?”
这话说得诙谐,众人捧腹大笑,那陌生的中年人笑着起身,冲袁凡伸出右手,“这位便是袁理事了吧,神交已久,今儿才得相见,也是缘分啊!”
这位叫丁文江,是着名的地质学家,也是南开学校的董事。
对,想把张君劢脑子切开寻找老鬼的,就是这位爷。
袁凡也听说过这位,但丁文江是搞地质的,整天用脚量地球,这么久了,两人一直缘悭一面。
说来也巧了,今天明明是梁家办喜事,先到的几人,却都是南开的,难怪林白水吐槽,他走错了地儿,到了南开的校董会。
“干爷爷!”
能够抢占主场,总是值得高兴的事儿,袁凡正要落座扯淡,后头又传来一个熟悉的童声。
“哎呦,小骥良,你今儿怎么这么神气,拿上笔就能赶上马良了!”
袁凡转身张开双手搂了一下干孙子,周明泰上来微微鞠躬,“袁叔儿!”
“明泰来了,有日子没见你了,来来,一块儿坐下聊天!”
袁凡露出慈祥的笑容,不管周边的目光是如何怪异,牵着小骥良坐下。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年头吃席,要是关系不错,有的就会带着自家小孩赴宴。
这倒不是为了吃回来,而是这样的场合,本就是一方展示的舞台。
带着小孩出席,一方面可以让小孩儿锻炼锻炼,打小就熟悉这样的场面。
更重要的,也可以向外头宣告,我家人丁兴旺,还都是芝兰玉树。
袁凡屁股刚刚坐下,林白水就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了凡,来,我带你去后边儿认识一下。”
大厅中心是礼台,礼台的后头隔开一扇十二面的屏风,这边坐的是女客。
林徽音和她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在这边内间招待,由王桂荃主持着。
本来该是李蕙仙的差事,但她的身子骨不得劲儿,只能到时候过来见礼。
这边内间是男士的禁区,但袁凡不同,他是证婚人,必须过来打个照面。
袁凡跟林白水走过屏风,一片如狼似虎的目光,凝重如山,锋利如剑,这一趟走下来,袁凡不亚于走了次刀剑林立的辕门。
林徽音被众人簇拥着,亚麻的桌布都快被她抠成抹布了,小脸蛋红得像热油中的大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