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吃着早饭,小满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叔儿,今儿您还练字吗?”
咝!袁凡让糖汁儿给烫了一下。
崔婶儿舍得搁糖,一两的糖三角,她敢搁进去八钱糖。
新宅这边有一个不如东南角的地方,就是烟火气不够,出门没有早点。
袁凡好吃个馃子糖三角,为了这个,崔婶儿每天提前上工,卯时一刻就来了,就为了给袁凡准备一口早饭。
看着小满期待的眼神,袁凡正色道,“练,必须练,好好学习才能天天向上,你先去备好纸墨,我吃完早饭就来。”
“嗯嗯!”小满高兴地点头,欢呼一声,噔噔噔上楼奔书房去了。
看着小满的背影,袁凡呆滞了一阵,才又向糖三角咬去,软绵的糖三角,硬是咬得咯吱咯吱的。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都这把年纪这个身家了,还好好学习?
学习好了考大学?哪个大学敢收小爷?
小满到了这里,看人家都有工作,他身为“好吃”的书童,他也要工作。
这倒也是正理儿,袁凡便让他去学着裁纸磨墨。
让一喂猪娃去干书房的活儿,效果相当感人。
不要以为书童好干,书房里的讲究可太多了。
就说裁纸就不容易。
裁纸的关键,不在于裁,而在于辨,在于选。
就这么一张纸,里头的讲究太多了。
样式分中堂横幅条幅对联扇面册页手卷,尺寸分三尺四尺六尺八尺丈二,质地分蝉翼棉料仿古蜡染水粉瓦当,产地分安徽四川江浙陕西……
写字的时候,根据自己的书写内容,去挑相搭的纸,里头都是学问。
比方说袁凡想写小楷的《道德经》,最好用蜡染的手卷,这时候要给他来一八尺的棉料生宣,就是王羲之来了都不好使。
这几天,袁凡天天都不好使。
但人家小满费心费力裁好了纸,磨好了墨,总不能浪费吧,嗯,不但要写完,还要鼓励。
这样一来,不过三五天功夫,袁凡的书法水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提升。
吃完早饭,袁凡来到书房。
书案上铺好了六尺整张的稻草檀皮宣,下面垫着羊毛毡子,上面压着镇纸,顺手的地方泡好了毛笔,还满满的磨了一砚池油烟墨汁。
几天下来,袁凡得出来经验。
自己不给小满出题目提要求,后发制人,让小满先来,他备的什么东西,自己就写什么内容。
山不来就我,那我就去就山。
袁凡满意地点点头,“小满同学,备得不错,有进步!”
“谢谢叔儿!”小满既高兴又自豪,“现在小满有两宗本事了,会喂猪,会裁纸,小满越来越能干了!”
袁凡脸色一黑,轻喝道,“长本事是好事儿,但不能骄傲,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呐!”
嗯嗯,小满连连点头,搁上墨条,静静地走到一边儿,崇拜地看着袁凡的侧脸。
小满不能骄傲,叔儿这么大本事,比小满大太多了,除了不会喂猪,天上的知道一半,地下的全知道,可他啥时候骄傲了?
袁凡对着宣纸,这么大的纸,肯定是要写大字了,他一贯是小字强而大字弱来着。
大字,写点儿嘛?
沉吟片刻,袁凡拿起毛笔,一个“於”字跃然纸上,字作八分,蚕头燕尾,篆籀用笔,古朴端穆。
“於穆圣皇,受命溥将。
统一函夏,克靖万方。
金城汤池,铁壁铜墙。
固此金瓯,永奠八荒。
雨顺风调,物阜民康。
亿万斯年,大汉永彰。”
一幅大字写完,书房猎猎生风。
不像是在方寸书斋,而像是在大漠绝域,将军金戈铁马,挥斥方遒。
不像是毛笔着于宣纸,而像是铁凿勒于山崖绝壁,千古不朽。
袁凡这是意临的班超班定远的法书。
后世多以为班超是武将,其实他是文人出身,书法文章好得不行。
班超少年家贫,就是靠他抄书卖字养家糊口,那会儿没有印刷,书籍公文都是靠抄,班超就是干这个的。
时间长了,班超就觉得憋屈想跳槽,这份工作不适合超哥,超哥不干了!
他把笔一扔,口吐金句,“?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男子汉大丈夫,应当以傅介子和张骞为榜样,去征服洋人,扬我大汉威风,立功封侯,怎么能干键盘侠!
这就是“投笔从戎”的来历。
永平十六年,大将军窦固北击匈奴,大败匈奴呼衍王于天山,派班超出使西域诸国。
班超的使团很小,除了他之外,拢共才三十六个兵。
他就靠着这三十六个兵,在鄯善国反杀匈奴使团,逼娼为良,让西域诸国不再首鼠两端,奔赴大汉。
这就是成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从此以后,班超封西域都护,爵定远侯,镇守西域,长达三十多年。
这三十多年间,班超收伏了西域全部五十余国,连海濒四万里外的诸国都遵其号令遣使朝贡,认汉朝为老大。
更有甚者,班超还派使者出访罗马帝国,一路到达地中海,真正实现了他投笔从戎时的豪言壮语。
袁凡所临的班超手书,是来自张伯驹在鬼市所收的那件夜壶。
汉和帝永元六年,班超一统西域,西域汉风高炽,胡沙静止,再无不臣。
班超用黄金打造了一件金瓯,并亲笔作了一篇《金瓯铭》,刻于金瓯之上,为汉和帝生辰贺礼。
张伯驹捧着夜壶回家,亲手洗刷干净之后,发现是班超的金瓯,当时都疯了!
他都忘了那金瓯的来历,抱在怀里又亲又摸,把玩个没够。
整整闹腾了一天一宿,张伯驹吊着个熊猫眼,跑到袁凡这儿嘚瑟,进门就嚷嚷着,他要改号。
他张伯驹,以后自号“张定远”!
只是,哥儿俩的欢乐不过三秒,书房的门就关了起来。
两人在房里失声痛哭。
汉风高炽横压四海,让天下噤声的金瓯,两千年后,竟然沦为人人都能往里头撒上一泡的夜壶。
对着这沦为夜壶的金瓯,两人大醉酩酊。
张伯驹踉跄而走,绝口不提“张定远”之名。
看着桌上淋漓酣畅的墨迹,气韵通达,骨力雄强,这算是袁凡最好的一幅大字了。
袁凡注视良久,沉默不语。
小满在后边静静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虽然他不知道叔儿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叔儿心情不好。
别人都以为他傻,其实他可聪明了,叔儿高兴的时候,他就会上去闹腾几句,叔儿不高兴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候着,等叔儿的心情好转。
“小满,印章!”果然,过了一阵,就听到袁凡大声吩咐。
“来了,来了!”小满熟练地找到那枚金黄的印章,顺带着还拿来了朱砂印泥。
“小满真是能干了!”袁凡有些意外。
他拍了拍小满的肩膀,没想到就这三五天功夫,小满还真能派上用场了。
小满摸摸头,感受到那掌心的温暖,咧嘴一笑。
袁凡端端正正地盖上印章,又看了两眼,卷了起来,出来交给博山,让他找地方裱了,挂在书房。
“小满,待会儿我要出去办事儿,你继续跟管家识字儿,回来叔儿要检查,听见没?”
袁凡一边换衣服,一边吩咐道。
待小满满口应诺,他才满意地出门而去。
今天是卞府大婚,卞荫昌叔侄在上月就邀请了,他得去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