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没有直接去卞家,婚礼的“婚”,原本是“昏”,都是在黄昏时候办事儿,时候还早着呐。
他先去了沈阳道,得去踅摸一件东西随礼。
家里的东西要么太重要么太轻,都不合适。
也不好给钱,卞家身为八大家,给他家随礼,给钱也没意思。
转了一圈儿,袁凡去了一家叫玲珑阁的玉器店,买了一件玉坠子。
这玉坠子用的是上好的羊脂玉,瞧着倍儿温润,抓手上滑不溜丢的,像是一块羊尾巴油。
玉的雕工繁复细腻,这是乾隆时清宫造办处的手艺,是老东西。
这玉巧用玉皮,雕了一朵莲花,荷叶下有一只雪白的鹭鸶,立在连棵而生的芦苇丛中,翘首而盼。
这个图案,是有讲的。
“一鹭”就是“一路”,“莲”就是“连”,芦苇连棵就是“连科”,这件玉坠的名儿,就叫“一路连科”。
他是南开董事,用这个送给南开的学生,恰如其分。
东西有了,袁凡也没有回去,就在沈阳道晃荡。
好几天都没出门了,在家跟养闺女似的,出来透透气儿。
今儿运气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真正的好东西没见着,但让他又凑齐了一组五帝钱。
上次他曾有过一组,在周府给小骥良起了金钱卜,小骥良开口认了干爷爷,便将那组五帝钱给了小骥良了。
这五帝钱不算贵重,但踅摸齐活也得看运气。
玄枢铜钱的破命之门刚开,正需要这东西,这东西就来了,足见袁凡同学人品端正。
瞧瞧日头,时候差不多了,他将五帝钱往兜里一揣,施施然往鼓楼方向而去。
今儿的婚礼,在卞氏老宅举行。
“砰……砰砰砰!”
“滴滴答……答答滴……”
还隔着两里地,就看到一条长龙,穿红戴绿,脑袋快到鼓楼了,尾巴还在海光寺,那喇叭吹的,鼓乐擂的,能让半座津门失聪。
长龙的最前头,有两人抬着一块丈高的木板,鹅黄酒金的金榜上,空空荡荡,一个墨点儿都不见,只有密密麻麻的鱼籽金。
这板叫“子孙板”,期盼着子孙能跟鱼籽儿一样,密密麻麻的,这创意是津门独一份,别地儿可见不着。
“老哥儿几个,你们眼神儿好,介是嘛物件儿,是康熙五彩吗?”
“说你是棒槌,你还不服,介能是康熙五彩,康熙五彩能有这色儿?这得是万历五彩啊,明白吗?”
“万历五彩?那可值老鼻子钱了,还有那雍正的花觚,乾隆的宝烧……”
“你还是眼皮子浅,介说破天也就是一堆锅碗瓢盆,能值几个钱,你瞧瞧后边儿举的是嘛?”
“一个个举着个纸,也不像大家的法帖……咝,那都是商铺房产的文契!”
“那李家李老爷,到底是咱津门的盐务纲总啊,这份家业,真是不得了了不得,啧啧!”
“……”
到了鼓楼,袁凡并没有着急进门,乐呵呵地站在人群中,跟人吃瓜。
八抬大轿前头,走着一匹高头大马,上头坐着一云里雾里傻乐的傻小子。
这傻小子瞧着不过十八九岁,穿着长袍马褂,头上戴着礼帽,帽沿上插着两朵颤巍巍的金花。
这位晕头晕脑的新郎官,是卞俶成的幼弟卞俶倜。
这卞俶倜今年实岁十八,暑期刚考上南开大学读大一,上月金榜这月洞房,不知道的会以为他才是男主角。
他娶的媳妇儿,也有来头,是津门盐务纲总李玉麒的闺女。
这个“盐务纲总”有多大家业,只要看他是干嘛的就明白了。
他管着长芦盐区的盐引分配,各家盐商需要缴纳的税额,还管着盐行的买卖规矩。
产地渠道终端都是他手把手攥,说白了,他就是这片盐区的“纲”。
满清没了,商纲制度也没了,李老爷的威风也不如当年了,但家底子还是在的。
这一路嫁妆铺开,从日用家具,到古董陈设,再到商铺股单,土地房契,怕是不下二十万。
不得不说,这李玉麒眼力见极好。
津门八家几乎都是靠盐发家,不管从哪边儿论,卞家都不是最出挑的。
他却没有挑花眼,不但从中挑了卞家联姻,挑的还是卞家的旁系。
横竖不过十余年,便是沧海桑田。
如今那七家都垮了,只有卞家不减当年。
甚至卞家的族长都换成了以前的旁系子弟,卞俶倜的长兄卞俶成。
“唰唰唰!”
队伍到了大门口,花轿停了下来,新郎官卞俶倜偏腿从马上下来,接过一张雕弓,对着花轿,拉弓便射。
挽弓如满月,雕翎噗噗噗。
连射三箭,箭箭精准地射中花轿的软帘,五步穿杨!
箭枝射中软帘,噗噗坠地,这都是没有箭头的光杆儿。
这也是津门绝学,射邪祟。
袁凡呵呵一笑,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瞧热闹瞧到这儿,他也懒得再瞧了,后面的小绝活还挺多,没那功夫。
他左顾右盼,按理说今儿还有卞荫昌的出殡,却找不到一丝踪迹。
估计在早上就把事儿给办完了,横竖就是一具空棺材,快打快收,费不了一顿早饭的功夫。
眼下这卞家老宅的七进大院,主打一个红色。
大红灯笼高高挂,大红彩绸满满扎,大红地毯铺满整条胡同,一直蔓延到深宅大院。
大门口矗立着丈二的大红洒金宣,上头写着四个大字,“卞府联姻”。
这四个字笔力开张,骨架宽博,如山如岳,好生雄浑。
丈二的匾配上这样的字儿,立在门口,跟文昌阁的宝塔一样,让这场婚礼平添三分肃穆。
这是华世奎的手笔。
高台阶华家同为津门八大家,相比卞家,华家更重书香。
华世奎翰林出身,身为清廷阁臣,尤其以书法名重儒林。
当年溥仪逊位的诏书,便是由张謇撰文,由华世奎书写,昭告天下。
满清没了之后,华世奎便退居津门,以卖字为生。
他的字儿极贵,人家论尺卖,他论个卖,一个字儿卖银元一百块。
您别嫌贵,也别划价,划价的门在那边儿,您好走不送。
袁凡早上还觉着自个儿行了,往这四个字跟前一站,才知道什么叫龙跃天门,虎卧凤阙。
才知道为嘛华世奎的字儿卖一百块一个,还满津门的牌匾到处都是。
人家是真值这个钱。
眼前这字儿倒不是卞家花钱买的。
华家与卞家向来交善,此次卞府大婚,便请了华世奎作为证婚人。
如今的津门八大家,声望最隆德望最高者,便是华世奎。
能请他前来证婚,据说那李玉麒为此高兴至极,回去多喝了半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