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这人,很多人都熟。
七剑下天山,他是第一剑。
但傅山这人是个多面手,耍剑只是他不太起眼的技能。
他最拿手的是两项。
一项是书法,一项是医术。
不过,不管是耍剑卖字还是瞧病,都只是他的副业,他的专职,是反清复明。
他这一辈子,不是反清复明,就是反清复明的路上。
在这条不归路上,与他相依为命的,就是他的独子傅眉。
跟着这么个爹,每天耳提面命的,傅眉自然也是小多面手。
话说傅山有个职业病,喜欢在睡觉之前写幅字儿。
这天他喝大了,第二天起来一看,就将傅眉叫到跟前,安排后事。
傅眉不明所以,不对啊,您老虽然快八十了,但您这身子骨还硬朗,那剑耍的水泼不进,寻常两三条大汉近不得身,怎么就要安排后事了?
傅山闷闷不乐,指着桌上的字儿,瞧这字儿,这点画之间中气已绝,我的大限就在眼前了。
傅眉一听,就这?
他从一边又翻出来一幅字儿,爹啊,这才是您写的,桌上那幅是儿子我临摹的。
听了傅眉的话,傅山如遭雷殛,老泪纵横。
儿子,要是这样的话,今年的新麦你是吃不到了。
果然,没过多久,傅眉就没了。
傅山痛彻心扉,天天思念儿子,想到儿子的一个碎片,他便写下一首诗,想到儿子的一个碎片,他又写下一首诗。
就这样,傅山连续写下一十四首诗,以此长歌当哭。
没过多久,傅山也撒手人寰。
这组《哭子诗》,是傅山一生书法的最高峰,灿烂之极,后人将它与颜真卿的《祭侄稿》比肩。
袁凡紧紧抓着这《哭子诗》,抬头看着空旷的高天,那变幻的白云之后,似乎藏着袁老板的脸。
他看到自己被撕票了,只怕也是这样吧,拿着自己的相册,看一张,喝一杯,哭一宿?
袁凡的脑袋慢慢地转回来,并没有将册页还给夏寿田的意思,“午诒先生,这《哭子诗》我瞧上了,您能否赏我个薄面,割爱相让?”
夏寿田微微一怔。
袁凡这话,看似客气,但神色之间,却是坚定之至,没有商量的余地。
夏寿田深深地看了袁凡一眼,呵呵一笑,“既然了凡喜欢,拿去玩儿就是了,说这么客气做甚?”
袁凡点点头,扭头道,“小满!”
“欸!”小满打开提箱,取出一叠庄票,交给袁凡。
这一叠庄票,是三十张,一张是一百元,用白纸条扎好,上头盖了盐业银行的戳。
袁凡接过票子,都没有解开,便给了夏寿田,“多谢午诒先生,改天您得空,我请您喝酒。”
“好说!好说!”
夏寿田哈哈一笑,接过票子揣到怀里,拎着药包,飘然而去。
傅山的字儿,在当下是不贵的,荣宝斋的精品之作,也不过三四百块。
哪怕是他的《哭子诗》,撑死了翻一两番,千儿八百的也到顶了。
既然袁凡志在必得,夏寿田便故作大方,果然收获满满。
今儿这尚医堂,没白来。
施今墨将袁凡请到客房,自己接着出来瞧病。
小满安静地喝茶,吃点心,袁凡继续看那傅山的《哭子诗》,一言不发。
这册《哭子诗》,共有十四首,哭字哭画哭书,哭诗哭赋哭文,哭忠哭孝哭才,无所不哭。
写这些诗的字体不尽相同,有的是楷书有的是行书,有的是草书,可以想见当时的傅山,是向隅而泣,是潸然泪下,还是涕泗滂沱,泣血捶膺。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渐暗。
袁凡抬起头来,小满手上居然拿着跟冰糖葫芦,尖着牙齿一点点地咬着,红果的酸味儿让他眉头一紧,冰糖的甜味儿又让他眉头一松,表情丰富而满足。
他现在月薪五块半,袁凡给他预支了一个月,他身上有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溜出去买的。
袁凡笑了笑,将傅山的手书收进提箱。
这次来京城,别的不说,能够收到这册《哭子诗》,就算没白来。
施今墨带着小驹儿进来,看了看袁凡的脸色,“情重伤脾,有的事情要顺其自然,袁先生不要多思。”
袁凡此人茕茕孑立,见了这傅山的《哭子诗》,魂儿都没了,豪掷三千元,眼睛都不眨一下,显然是动了思亲之情了。
袁凡展颜一笑,那份情绪已经荡然无存,“施大夫说的是,让您见笑了!”
施今墨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父兮生我,母兮鞠我,这才是性情,才有人味儿!”
他拢着袖子,抬腿出门,“走,我带您去吃点儿好的,包您吃了之后,什么烦恼都没了!”
小驹儿脸色一白,身子往后一躲,弱弱地道,“师父,您跟袁叔儿两个大人谈正事说学问,我一小孩儿就不掺和了,我在家吃个馒头就得。”
“你这叫什么话?你袁叔儿大老远的过来看你,你能不陪着?”施今墨施施然地抄手前行,头也不回,“麻溜的,跟上!”
袁凡呵呵一笑,能让小驹儿这猴崽子露出这模样,今儿这饭怕是有讲究。
几人出了门,施今墨并没往外走,而是往胡同里头走。
没几步,就是一所中学,上面有个醒目的十字架,这是英吉利教会创办的崇德中学,创办的那年,正好武昌枪响。
袁凡往学校内部投去一眼,这会儿已经放学了,幽静如井。
这是杨振宁的母校,杨同学这会儿快一岁了,该换尿片了吧?
崇德中学过去,是一个家常小馆,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俩字儿,“小馆”。
施今墨掀门帘进去,不大的饭堂,里头摆着六张桌子,几人靠窗坐了。
伙计一甩毛巾,搭在肩膀,过来问道,“施大夫,今儿您吃点什么?”
他这京片儿听着像那么回事儿,但带了两分西南口音。
施今墨道,“老几样吧,再来个加料的诸葛亮。”
伙计一怔,又看了看施今墨,见他没有改口的意思,一甩毛巾,叫道,“施大夫,老几样,加料诸葛亮!”
嘿,还合辙押韵。
没多久,菜过来了。
隔着老远,一股淡淡的臭味儿就过来了,臭香臭香的。
“臭鳜鱼?”袁凡眉头一挑。
“是啊,我曾去北大的胡适之先生府上瞧病,他是绩溪人,招待我吃过两回,我觉得不错,您也尝尝。”施今墨的筷子戳到腮帮子后边儿,夹了一块月牙肉,放到袁凡碗里。
看着这块鱼肉,袁凡龇牙一乐。
不知道沈从文同学这会儿在干嘛,找到地方落脚了没有?
沙滩儿。
沈从文背着包裹,从一间小旅馆出来,脸如苦瓜,眉如蚯蚓。
这是他问过的第六间旅馆,也是最小最破的旅馆了,挤个大通铺都还要两毛钱?
“呸!”
一口唾沫狠狠地砸在地上,怎么不去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