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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主嫁过去后,月月都有家书回宫。温贵妃每回都要读上好几遍。
信里说夫家待她和气,夫君体恤,婆母也不曾立规矩。
温贵妃看完,总要把信仔仔细细折好,收在妆奁最底层。
何容华笑她,说娘娘这么收着,将来是要编成册吗。
温贵妃也笑,说等她老了好拿出来看。
何容华说:“娘娘还没老呢,尽说这些。”
温贵妃却道:“人总是要老的,本宫如今只盼孩子们都安好,别的什么也不求。”
何容华点点头,没接话。她们这个年纪,在宫里风风雨雨走了快二十年,许多事早已看淡了。
……
三皇子满了十五岁,因为生母位分已复,他又是工部右侍郎,礼部按例拟了封王仪注。
皇帝压了几天,最终还是准了。只是封号迟迟未定。
江昭容倒不催。
三皇子也不问。
母子二人都明白,此时封王,不是皇帝多看重他,而是他走到了这一步,不封反而惹人议论。与其争一个封号,不如把差事做得再漂亮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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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节。
宫里照例在太液池边设了乞巧宴。
锦姝带着玉姐儿和几个小公主在池边投针验巧。
玉姐儿手小,拿不稳,针落进水里,咕嘟一个泡。
她也不恼,拍着手说:“我的也成巧了。”
众人便笑。
三公主也在,她投得最稳,一下便浮起来。玉姐儿见了,拍手叫好。
三公主斜她一眼,似笑非笑。
锦姝见了,让秋竹给三公主另添一盏冰乳,说:“你今日最巧,该赏。”
三公主这才弯了弯嘴角,说:“谢母后。”
瑾妃在一旁看着,暗暗摇头。这孩子,还是那副不肯让人的性子。
可这宫里,若人人都温顺,反倒没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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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里,不用等明年开春,太子便随户部去了通州。
这是宸哥儿第一次离京办差。
锦姝替他收拾行装时,特地往他袖中塞了个平安符。
宸哥儿看见,笑着说:“母后还当儿臣是小孩子。”
锦姝说:“你在母后这儿,永远都是小孩子。”
宸哥儿没再反驳,只把平安符妥帖收好。
沈知昀也随行。
临行前,锦姝只让秋竹去太医院取了几味防暑药材,以户部随行用度送过去。她不能多问,也不便多言。有些心意,只能止于礼制之内,再多一步,便不该了。
三皇子没有送行。他那日正与工部的人勘定通州一段河堤。
消息传来时,他只“嗯”了一声,又低头看图。
旁边一个主事说:“太子殿下也去通州了,三殿下要不要过去看看?”
三皇子抬头,淡淡道:“太子有太子的事,我有我的事。”
主事便不再多言。
可等散值后,三皇子独自骑马回府,路过东宫外的长街时,他还是放慢了速度,朝东宫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连跟他的长随都没察觉。只有夜风知道,他那双手握着缰绳,比平日紧了些。
……
太子去通州不过十日,便传回了第一封奏报。
姜止樾在御案前看了两遍,对康全说:“太子这趟去得值。”
锦姝后来也看了誊本。她读完,没有多问,只将纸折好,压在镇纸下。
沈昭怜来凤仪宫时,听说了奏报的事,说:“太子如今真是能替陛下分忧了。”
锦姝说:“他还小,要学的还多。”
沈昭怜说:“可他有二哥跟着,错不了。”
锦姝笑了一下,没说话。沈知昀何止是跟着。他是在用自己这条命,替太子把路上的坑一个一个踩实了。
这些,她都知道。可知道了,也只能放在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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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宫里重新议起三皇子的亲事。这回姜止樾没有压,只说礼部先拟,他再定。
江昭容得知后,脸上难得多了几分笑意。
她对三皇子说:“若定下来了,你得好生待人家。母妃不求你多情,只求你敬着过日子。”
三皇子说:“儿臣明白。”
江昭容看着他,心里有些发苦,又有些欣慰。这孩子从不肯把心事放在脸上。她只盼那未来的儿媳,能让他活得稍微软和一点。
……
月底,妍贵嫔病重。这一回,太医院没再瞒。
垂柳去看了,回来对锦姝说:“就在这几日了。”
锦姝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必声张。该尽的例,一样别少。”
秋竹应了。
沈昭怜听说后,来凤仪宫坐了一会儿,说:“她这一生,倒也活得像一场梦。”
锦姝望着窗外将落的桂花,只道:“梦不梦的,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沈昭怜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下午。有些人的结局,早就不需要谁来评说。风一吹,花一落,便都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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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妍贵嫔薨了。按贵嫔礼下葬,一切从简。
那日天阴着,没有太阳。她的宫院门口,两个洒扫太监正低头扫着落叶。石榴树已经光秃了,枝干黑瘦。
几只麻雀落在枝头,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这宫里,从此再没有妍贵嫔。也许多年后,连她的名字也不会有人提起。
锦姝见姜止越在廊下出神,便走过去,说:“在想她?”
姜止越回过神,说:“没有。只是觉得,这天忽然凉了。”
“凉了就进去。炉子上还温着汤。”
姜止越笑了笑,牵着锦姝进了屋。
外头的风便更大了些,吹得满宫桂花簌簌而落。
……
——
建和十七年秋,太子自通州回京,带回了通州几处河堤的淤塞图样和漕粮入京的细账。
沈知昀先看了,又与他一道去乾清宫回了话。
宸哥儿说话仍不紧不慢,却句句落在实处。
姜止樾听完,只道:“路上可还顺当?”
“回父皇,儿臣在通州遇见几桩小事,不算难办,只是牵扯甚多。回京后想再与户部、工部碰一碰。”
姜止樾点头:“去办。你如今能说出‘牵扯甚多’四个字,比什么都强。”
这话不重,宸哥儿却听进去了。退下后,他和沈知昀在宫道上走了一段。
秋风将半黄的槐叶吹落,有几片落在宸哥儿肩头。
他侧头拂了,忽然道:“先生,通州的河工与苏南茶税,原来是一根绳上的事。”
沈知昀说:“天下的钱粮,本就没有一桩是孤立的。殿下能看出关窍,这趟便没白去。”
宸哥儿点头,没再多说。
……
三皇子那头,近来倒有些静了。
自从江昭容复位,他在朝中便不再像从前那样频频上折。
有人说他是在收敛锋芒,也有人说他是在等年底封王。
三皇子听了,只当没听。
他仍每日去工部,偶尔去刑部坐坐,遇着难案也不急于下断语。
可越是如此,旁人反倒越不敢小瞧他。
敬王在府中听说这些,只对身边长史道:“三弟学会藏了。”
长史问:“藏是好事还是坏事?”
“藏是好事。会藏的人,才等得起。”
这话他未对第二人说过。
……
江昭容这阵子也越发本分。她如今已不似从前热络于走动,每日只在宫中侍弄几盆兰草,或抄几页经。
三皇子入宫请安时,她便留他吃饭。
饭菜简单,母子相对而坐,说些家常。
三皇子偶尔问起陈贵嫔,江昭容说:“她如今只管敬王和孙女,不大出门。”
三皇子点头,也不多问。
江昭容看了他一眼,说:“你如今在外头,同人说话办事都要多想一层。母妃帮不上你,只能把这里给你留着。”
三皇子说:“母妃在,便足够了。”
江昭容笑了笑,低头吃菜。这日子,从前哪敢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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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姜止樾终于给三皇子定了封号——肃王。
旨意下得突然,却也不算意外。
肃者,严整也。
有褒有抑。
江昭容听完,只道:“肃王好。”
三皇子进宫谢恩时,面上仍是那副沉静模样。
姜止樾说:“封了王,开府属官便可依制添齐。你以后更该把差事办稳。”
“儿臣明白。”
姜止樾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等三皇子走了,姜止樾靠在御座上,半晌才道:“老三若一直这么稳,倒真是把好刀。”
康意在旁,不敢接话。
姜止樾也没想让他接,只是这句话,他今晚大约要对锦姝再说一遍。
……
果然夜里回凤仪宫,他便把这话说了。
锦姝正给玉姐儿挑明日穿的小袄,闻言头也没抬:“肃王这封号你取得好。肃字一压,他再稳,也得先把自己的气性收一收。”
姜止樾说:“你聪慧,倒比我看得还透。”
锦姝放下小袄,看他一眼:“我看了多少年了。宫里这些孩子的路,大半是你铺的,小半是他们自己走的。肃王这条路,你既要他磨人,总得先让他自己经得起磨。”
姜止樾笑了一下,拉过她的手:“所以我才说要来看你。只有你会跟我说这些。”
锦姝没理他,又去给玉姐儿找配套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