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一点点压下来。沈明蹲在乡校后墙的老槐树下,手里转着根枯枝,耳朵却支棱着——墙内传来锦衣卫换岗的脚步声,“咚、咚”两下,是他和于谦约好的暗号。
他捏了捏藏在袖中的纸条,上面用米汤写着“谷种已移至西厢房夹层”。早上张迁放的话像根刺,沈明知道,那些新育的谷种留不住,不趁夜转移,迟早要被王振的人搜走。
“咔嗒”,墙头上落下个小石子,正砸在他脚边。沈明抬头,于谦的脸从墙头露出来,额角还沾着灰——想来是刚爬过柴房的顶。“都安排好了?”于谦压低声音,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张迁的人换岗间隙有两刻钟,够咱们搬三趟。”
“西厢房那边找好了?”沈明仰头问。
“放心,是李伯的老粮仓,墙皮里糊了三层油纸,潮不透。”于谦往墙外扔下来一根粗绳,“快上来,我刚看见张迁的人在往柴房这边瞟,怕是起疑了。”
沈明抓住绳子,脚底在墙上蹬出细碎的尘土。刚翻上墙头,就见于谦往他手里塞了个布包:“刚从伙房摸的,揣着——等搬完谷种,垫垫肚子。”布包里是两个热馒头,还温乎着,混着淡淡的碱香。
两人猫着腰穿过柴房,于谦忽然拽住他,往门后指了指——窗纸上印着个晃动的影子,正往这边挪。沈明心里一紧,却见于谦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就往门缝里倒——是李伯泡的薄荷水,提神,却也呛人。
果然,窗外的影子咳了两声,脚步声渐渐远了。“是张迁的副手,”于谦低声道,“那人鼻子灵,咱们动作轻点。”
谷种藏在教具房的假地板下,沈明掀开木板时,一股新麦的清香涌了出来——五十多个布包,个个鼓鼓囊囊,都是挑过的饱满谷粒。于谦已经解下腰带,把布包往上面捆:“我先送第一趟,你在这儿等着,听我敲三声墙,你再把第二趟递出来。”
沈明点头,看着于谦背起谷种,身影很快消失在廊角的阴影里。他蹲在地板下,手指摸着谷种的布包,忽然想起春天下种时,李伯说的话:“好谷种不挑地,扔石头缝里都能发芽。”他轻轻拍了拍布包,像是在跟谷种保证:“委屈你们了,等过了这阵,给你们找块好地,让你们长得比谁都壮。”
墙上传来三声轻响,是于谦的信号。沈明扛起布包,刚走到廊下,就见月光忽然被挡住——张迁的副手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堵在廊口,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沈先生,夜半三更的,扛着什么好东西?”那人冷笑,一步步逼过来。
沈明把布包往身后藏,脑子飞快地转——硬拼肯定不行,这人是武举出身,自己绝不是对手。他忽然想起于谦临走时塞给他的馒头,心里有了主意。
“是……是给值夜的弟兄带的干粮。”沈明故意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声音发颤,“张校尉说夜里冷,让我给弟兄们送点热的。”
那人显然不信,伸手就来抢。沈砚明往旁边一躲,故意脚下一绊,整个人往他身上撞去——怀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滚了老远。趁那人愣神的功夫,沈明抓起布包就往柴房跑,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骂声,却没追来——想来是怕动静大了惊动别人。
冲进柴房时,于谦正从墙头探出头,见他跑过来,赶紧扔下绳子:“快!他不敢追这儿来!”
沈明把布包扔过墙,自己抓着绳子往下滑,手心被磨得生疼。落地时,于谦递过来个水囊:“喝口——看你这脸,都白了。”
沈砚灌了两口,忽然笑了:“幸好你塞的馒头,不然今晚栽了。”
于谦也笑,从怀里掏出个谷种:“刚掉了个,留着做个念想——等明年,咱们用它种一片田,让张迁他们瞧瞧,这谷种能结出多少粮食。”
月光落在两人手里的谷种上,小小的,却亮得像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