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刚过,京城“锦绣阁”的后堂就支起了新的绷架,上面绷着块半成的“百子图”锦,金线绣的顽童正围着玉如意嬉戏,针脚密得能数出每根丝线的走向。沈砚灵捏着支银针,正给一个胖娃娃的肚兜添朵石榴花,忽听前堂传来细碎的环佩声,知道是贵客来了。
“东家,英国公府的管事奶奶来了,说要给小公子做周岁礼的襁褓。”伙计小李掀帘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还说……要比定国公家上个月做的那套更体面。”
沈砚灵放下银针,用细布擦了擦指尖的金线:“知道了。让柳娘子先陪着喝碗桂圆茶,我换件衣裳就来。”她脱下沾着丝线的罩衣,露出里面石青色的杭绸衫,领口别着枚珍珠扣——这是她特意备着见贵客的衣裳,素净却不失体面。
前堂里,英国公府的周管事奶奶正坐在梨花木椅上,手里摩挲着个翡翠镯子,目光挑剔地扫过货架上的绸缎。她身后跟着的丫鬟捧着个描金漆盒,里面是定国公家周岁礼的襁褓样式,红绸上用孔雀线绣着“长命百岁”,看着确实华丽。
“沈东家可算来了。”周奶奶抬眼,语气带着几分倨傲,“我们小公子是国公府嫡长孙,这周岁礼的襁褓,料子得是贡品云锦,绣活要用‘盘金打籽’,最要紧的是,得有旁人没有的新意。”
沈砚灵在她对面坐下,示意柳娘子递上样布册:“周奶奶请看,这是苏州新到的‘妆花云锦’,一匹要二十两银子,上面的金线是用真金锤的,在光下能映出七彩光。”她翻开册页,指着其中一页,“至于新意,我想着用‘子孙葫芦’做纹样,葫芦藤上结九个小葫芦,每个葫芦里绣个不同的字,合起来是‘九如之福’,比寻常的‘长命百岁’更显雅致。”
周奶奶的眼睛亮了亮,却仍端着架子:“九个字?绣得过来吗?别到时候歪歪扭扭的,反倒丢了国公府的脸。”
“您放心。”沈砚灵让春桃取来个绣绷,上面是她昨晚试绣的“如”字,用的是“打籽绣”,每个籽都是用丝线绕成的小疙瘩,圆润饱满,“我们最好的绣娘一天只能绣三个字,这九个字要绣整整三天,保证每个针脚都一般大小。”
春桃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小瓷碗,里面是泡着金线的清水——这是沈砚灵教的法子,金线泡过清水再绣,不容易脆断。她见周奶奶盯着自己手里的绷架,小声道:“奶奶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先绣个‘福’字让您过目。”
周奶奶没接话,却让丫鬟把漆盒里的样式递给沈砚灵:“定国公家的用了孔雀线,我们得用金线掺银线,还要在葫芦叶子上缀几颗珍珠,得是南海来的东珠。”
这要求着实苛刻,光是东珠就价值不菲。沈砚灵却笑了:“珍珠缀在叶子上容易掉,不如用米粒大的珍珠绣在葫芦蒂上,既显眼又结实。至于线,我让人把金线和银线捻在一处,绣出来的纹样会泛着月光似的光泽,比单用孔雀线更华贵。”
周奶奶终于点头,从袖中掏出张银票:“这是五十两定金,剩下的做好了再给。若是做得好,往后国公府的衣裳料子,都从你这儿订。”
送走周奶奶,柳娘子忍不住咋舌:“五十两定金!够寻常百姓过三年了。”
沈砚灵却没那么高兴,让春桃把样布收好:“告诉绣娘们,这单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一针都不能错。另外,去库房取三匹普通的红绸,给巷口张屠户家的小儿子做个襁褓——他家昨天来问过,说只想用两尺布,我当时没应,现在想想,定制服务不光是给贵人做的,寻常百姓也该有份体面。”
春桃愣了愣:“可张屠户家只出得起二十个铜板……”
“算咱们送的。”沈砚灵拿起那枚试绣的“如”字,“做生意不能只盯着银子。你看这‘如’字,得像春雨润田似的,慢慢浸润人心,人家才会记着你的好。”
傍晚时,张屠户的婆娘抱着孩子来取襁褓,看着红绸上用普通丝线绣的小老虎,眼圈都红了:“沈东家,这……这太破费了。”她从布包里掏出块刚卤好的猪肝,“不值什么钱,您尝尝。”
沈砚灵笑着接过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等孩子周岁,再来给我报个喜。”
看着她们母子离去的背影,春桃忽然道:“东家,我现在明白您为啥要分‘定制’和‘常制’了。给贵人做的是脸面,给百姓做的是心意,两样都得用心。”
沈砚灵点点头,望着后堂亮着的灯光——绣娘们还在赶英国公府的活,金线在灯下闪着微光,像撒了把星星。她知道,这锦绣阁能在京城立足,靠的不光是给贵人做的体面,更是给百姓留的那份实在。
夜风拂过,吹动了前堂的幌子,“锦绣阁”三个字在月光下明明灭灭。沈砚灵想起周奶奶挑剔的眼神,又想起张屠户婆娘感激的笑,忽然觉得,这定制服务就像做人,既要能绣出金贵的云锦,也得绣好普通的红绸,这样日子才能过得扎实,铺子才能开得长久。
后堂的绣娘们还在忙碌,银针穿过云锦的声音“沙沙”作响,像在为这桩桩件件的定制服务,缝缀着不同的人生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