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的人被押走时,巷口的槐树叶簌簌作响,像在低声议论这场闹剧。苏婉站在婉绣阁的台阶上,看着波斯商人清点云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缝着一小块火浣布,是去年西域商队硬塞给她的“护身符”,说能在危急时保命,没想到今天倒成了对方构陷的由头。
“苏掌柜,这批货比合同上多了两匹‘流云纹’,是我们老板的一点心意。”波斯商人递过一张烫金帖,“下月波斯使团来京,老板想请您去府上赏玩,顺便聊聊明年的合作。”
苏婉接过帖子,指尖划过上面的波斯纹样,笑了笑:“替我谢过贵老板,定当赴约。”
送走商人,小六子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账本,忽然“呀”了一声:“掌柜的,这批货的出库记录不见了!”
苏婉心里一紧。出库记录是核对账目最关键的凭证,若是丢失,后续和英国公府对账、向朝廷报税都会出大问题。她立刻让伙计们分头寻找,自己则回到内室翻查抽屉——最后一次见记录,是昨夜核对时放在了紫檀木盒里。
“会不会是刚才那些差役顺手牵走了?”小六子急得脸通红,“那可是咱们半年的流水凭证!”
苏婉没说话,目光扫过内室的陈设:书架上的书被碰倒了两本,砚台里的墨汁洒了点在桌布上,唯独紫檀木盒被端端正正放在原位,盒盖虚掩着。她伸手掀开盒盖,里面果然空了。
“不是差役。”她指尖拂过盒底,摸到一道细微的划痕,“差役翻东西是乱翻,不会这么‘规矩’。”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是账房先生张老,他手里捏着个纸团,脸色发白:“掌柜的……这是我在后门墙角捡到的。”
纸团展开,正是那几张出库记录,只是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慌乱中揉过。苏婉注意到纸角沾着点淡绿色粉末,凑近闻了闻——是薄荷粉,婉绣阁的伙计没人用这种香料,倒是隔壁“闻香阁”的老板娘最爱用它熏账册。
“闻香阁的人来过?”苏婉问。
张老点头:“刚才乱的时候,闻香阁的小红来过,说借两包胭脂,我当时忙着拦差役,没太在意……”
小六子恍然大悟:“肯定是她!闻香阁老板娘一直嫉妒咱们生意好,前几天还说要‘给咱们点颜色看看’!”
苏婉却笑了,将记录小心抚平:“未必是她本人的主意。”她走到窗边,看向闻香阁的方向——那里的后门正悄悄关合,一个穿灰布衫的身影闪了进去,身形像极了王振府里的小厮。
“把记录收好吧。”苏婉将纸页递给张老,“张老,麻烦您重新誊抄一份,原件留着。”
小六子急道:“就这么算了?咱们去找她理论啊!”
“理论什么?”苏婉转身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倒了茶,“她要是死不认账,反倒显得咱们小气。再说,”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锐光,“闻香阁的胭脂里,掺了点不该有的东西,正好借这次机会,让官府‘顺道’查一查。”
小六子没听懂,张老却眼睛一亮:“掌柜的是说……那些胭脂里的铅粉超标?”
苏婉点头。前几日她让伙计买过闻香阁的胭脂,发现颜色异常鲜艳,便托人送去药铺检测,结果显示铅含量远超朝廷规定,长期使用会让人脸色发青。只是碍于邻里情分,一直没点破。
“去告诉李捕头,就说发现有人恶意盗取商户账册,怀疑与闻香阁有关,顺便‘提句’,闻香阁的胭脂可能有问题,最近不少客人用了闹头晕。”苏婉对小六子说,“记得,要‘无意’中说漏嘴。”
小六子这才明白,拿起记录就往外跑。张老看着苏婉,叹道:“掌柜的这招高啊,既拿回了记录,又能让闻香阁吃个哑巴亏,还不用咱们出面。”
苏婉端起茶杯,看着茶叶在水中舒展:“做生意,硬碰硬没意思。有时候退一步,反而能让对方摔得更重。”
正说着,闻香阁那边突然传来喧哗声,隐约能听见“查胭脂”“带回去化验”的喊叫。小六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笑:“掌柜的,成了!李捕头一查,果然查出胭脂有问题,把闻香阁老板娘带去衙门了!”
苏婉放下茶杯,望向窗外——闻香阁的门被贴上了封条,阳光照在上面,像一道无声的警示。她知道,这只是王振的又一次试探,往后的麻烦或许还会有,但只要稳住阵脚,总能找到化解的法子。
“张老,”她转头道,“把下半年的进货清单拟出来,重点加一批苏杭的上等云锦,波斯商队那边,我去对接。”
张老应声而去。苏婉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商道辑要》,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上面有她父亲留下的批注:“商海如棋,落子无悔,但需留三分余地,给人,也给自己。”
她轻轻合上书,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京华城里的风浪,看似汹涌,其实也藏着规律,只要看懂了人心,摸清了路数,再险的局,也能拆解得游刃有余。
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为这场不动声色的化解,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