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楞跟着于谦穿过长安街时,晨光刚漫过钟楼的尖顶,那淡淡的光晕仿佛一层薄纱,轻柔地洒下,却照不亮街面上的狼藉。街道上一片死寂,唯有微风偶尔吹过,卷起地上的碎瓦和残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破碎的旗帜在街边的断杆上无力地飘动,仿佛是在为这场灾难哀悼。
“那是……”他突然顿住脚,手指颤抖着指向街角蜷缩的人影。那是个穿明军甲胄的小兵,身上的铠甲破破烂烂,多处已经被鲜血染红。他怀里还紧紧抱着断矛,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依靠,头盔滚落在一旁,上面布满了凹痕和泥土。小兵脸上凝固着惊恐,双眼圆睁,似乎还残留着对死亡的恐惧,嘴角挂着黑血,身体早已没了动静——显然是从土木堡逃回来的,却没能撑到京城。
于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神中透露出悲痛与愤怒。他快步走上前,动作中带着一丝急切。蹲下身来,于谦的手轻轻按在小兵的颈动脉上,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生怕惊醒了这个沉睡的灵魂,随后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眼中的哀伤更浓了。最后,他缓缓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小心翼翼地盖住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像是在为自己的孩子盖上被子一般。“让顺天府的人来收殓,记上‘土木堡阵亡’,家里有亲属的,按军例抚恤。”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转头对身后的随从叮嘱道,“这条街,还有前面的牌楼胡同、西四牌楼,挨处查,遇着生还的兵卒,不管伤成什么样,先送回太医院,缺药就去我府里拿,账记我名下。”
马二楞看得发怔。刚才在宫门口,他还见这位大人被几个老臣围着争吵,有人拍着桌子喊“得南迁避祸”,于谦把官帽往桌上一摔,那一声怒吼,如雷霆般响彻整个广场:“祖宗陵寝都在这儿,迁?往哪迁!”此刻面对尸身,他却温和得像在盖一件寻常衣物,那轻柔的动作中,满是对生命的尊重与怜悯。
“往前走吧。”于谦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笔和执刀的厚茧。那轻轻的一拍,仿佛传递着一种力量。“后面还有得看。”他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沉重,似乎早已对前方的惨状有所预料。
穿过西四牌楼时,马二楞闻到了血腥味混着焦糊的气息,那味道刺鼻而浓烈,让人作呕。一家绸缎铺的门板被劈成了两半,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像是张着大嘴的怪物。里面的布匹被扯得遍地都是,五彩斑斓的布料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仿佛是一幅幅悲惨的画卷。掌柜的倒在柜台后,身体蜷缩着,手里还攥着算盘,算珠散落一地,沾着暗红的血,仿佛在诉说着他临终前的挣扎。
隔壁的包子铺更惨,蒸笼翻在地上,白花花的包子滚得满街都是,有些被踩成了泥,有些还冒着热气——显然是瓦剌骑兵冲过来时,店家正忙着出笼,连收摊的功夫都没有。那些热气腾腾的包子,此刻却成了战争残酷的见证。
“他们不抢粮草,专烧军械。”马二楞想起石亨的话,忍不住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与无奈,“石将军说,瓦剌人恨咱们的火器营,见着带火铳的就砍,遇着粮仓反倒懒得动,说是‘留给过冬的储备’。”
于谦脚步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怒火。他忽然走向包子铺旁的断墙。墙根下藏着个浑身发抖的小孩,约莫七八岁,小脸冻得通红,嘴唇也乌青发紫。他怀里抱着个咬了一半的肉包,见人过来,吓得把包子往身后藏,眼睛里满是恐惧,嘴里呜呜咽咽地说:“是……是爹娘让我藏这儿的,他们说……说等瓦剌人走了就来接我……”
“爹娘呢?”于谦蹲下来,声音放得极轻,仿佛生怕吓到了这个孩子。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就像一位慈祥的父亲。
小孩指了指绸缎铺的方向,眼泪“啪嗒”滴在包子上,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去挡那些戴皮帽的人了,让我数到一百个数就跑……我数到三百了,他们还没回来……”
马二楞心里一揪,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土木堡漫山遍野的尸体,那些没来得及闭眼的、抱着马腿死的、被马蹄踩碎头盔的……他忽然捂住嘴,喉咙里一阵酸涩,没敢再往下想。
于谦把小孩抱起来,用披风裹住他冻得发紫的手脚,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像是在守护着一件最珍贵的宝物。他对随从说:“送回府里,让夫人看着。”又转头对马二楞,“再往前,到阜成门内,那里是溃兵聚集的地方,你要是撑不住,就跟我说。”
马二楞咬着牙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坚毅。他跟着于谦走到阜成门时,终于明白“撑不住”是什么意思——城根下挤满了溃散的士兵,一片混乱与凄凉。有的断了胳膊,用布胡乱缠着,血把布条浸成了黑红色,那布条在风中微微飘动,仿佛是在伤口上撒盐;有的坐在地上发呆,眼神空洞,怀里抱着空箭囊,像是抱着自己的命根子,有人递水过去,他抬手就打,嘴里吼着“别碰老子的箭!还得射瓦剌人呢”,那声音中满是绝望与不甘;还有个老兵,怀里揣着半截军旗,那军旗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颜色暗沉。他见人就问“见着我家小儿子没?十三岁,穿绿袄子”,问完又自己嘟囔“他娘让我看好他的……”,那苍老的声音中,满是担忧与牵挂。
于谦走到老兵面前,轻轻地接过那半截军旗——是“神机营”的旗,边角烧得焦黑,仿佛还残留着战火的温度。“他叫什么?”于谦轻声问道。
“狗剩……”老兵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仿佛是短暂的希望之光被黑暗吞噬。“跟我一样,是火铳手,瓦剌人冲上来时,他还跟我说‘爹,咱爷俩炸掉一挺神机炮’……”
“狗剩要是活着,这会儿该在太医院包扎呢。”于谦扯了扯军旗,盖在老兵肩上,像是给老兵披上了一层温暖的铠甲,“我让人去查名册,只要他在溃兵里,三天内给你信。你先去城西的临时伤兵营,有热粥,有干净的绷带,去了报我的名字。”
老兵没动,只是反复摩挲军旗上的破洞,那粗糙的手指在破洞上轻轻划过,像在数上面的针脚,又像是在回忆着往昔的岁月。马二楞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爹——去年冬天猎熊时被拍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家,要是知道他跑这么远,怕是要举着拐杖追三条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忽然觉得,这残酷的世界里,还有着温暖的牵挂。
“这些人……”马二楞的声音发哑,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能好起来吗?”
于谦望着城门洞外的尘土,那里还能看见瓦剌骑兵驰过的残影,仿佛战争的阴影还未散去。“伤能治,怕就怕心散了。”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压着铅块,“但只要京城还站着,他们就散不了。你看那城墙,看着是砖石堆的,其实是这些人用骨头、用命撑着的,只要还有一个人想站起来,这墙就倒不了。”他的眼神坚定,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马二楞抬头看向城楼,那里的守军正扯着嗓子喊“关上城门”,声音中透着紧张与坚毅。旗手奋力扬起大明的龙旗,风把旗角吹得猎猎作响,像在跟远处的狼烟较劲。那飘扬的龙旗,仿佛是一种不屈的象征。他忽然觉得,怀里那半块石亨给的烤兔,好像没那么香了,倒是于谦刚才裹住小孩的披风,带着股淡淡的药味,让人心里踏实,仿佛那是温暖与安全的味道。
马二楞看着那些溃兵,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在家乡时,也曾见过村里的猎户受伤,但那与眼前的场景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这里的每一个士兵,都像是被命运抛弃的孤儿,在这冰冷的城根下,独自承受着伤痛与绝望。
于谦在溃兵中穿梭,不时停下脚步,与受伤的士兵交谈。他询问着他们的伤势,安慰着他们的情绪,承诺着会给他们治疗和安置。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嫌弃和不耐烦,有的只是坚定与关怀。当他走到一个失去双腿的士兵面前时,士兵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于谦连忙按住他,轻声说道:“别动,好好养伤,你们都是大明的功臣,国家不会忘了你们。”
此时,一阵寒风吹过,阜成门内扬起一阵尘土。马二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看着城墙上那斑驳的痕迹,想象着这里即将面临的战火。那些瓦剌骑兵的凶狠模样在他脑海中浮现,还有刚才街头的尸体、哭泣的小孩,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大人,瓦剌人真的能被挡住吗?”马二楞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于谦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那湛蓝的天空中,几朵白云悠悠飘过,仿佛丝毫不知人间的苦难。“能挡住。”他坚定地说,“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大明、为了家人而战,就一定能挡住。瓦剌人虽凶,但我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说完,于谦带着马二楞朝着城门走去。城门口,一些百姓正自发地为士兵们送来饭菜和草药。他们的脸上带着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提着一桶热粥,走到一个士兵面前,轻声说:“孩子,吃点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士兵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接过粥碗,手却忍不住颤抖。
于谦走上前去,向百姓们拱手致谢:“多谢各位乡亲,有你们在,明军就有后盾,北京城就不会倒。”百姓们纷纷回应,说着“应该的”“保家卫国是咱们共同的事”之类的话。马二楞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突然觉得,这看似脆弱的北京城,其实有着无比坚韧的力量,这力量来自于每一个心怀家国的百姓,来自于这些虽受伤却不屈的士兵,更来自于眼前这位力挽狂澜的于谦大人。
当他们走到城门楼上时,远处隐约传来瓦剌军队的号角声。那声音如同恶魔的咆哮,让人不寒而栗。但城楼上的守军却没有丝毫慌乱,他们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目光坚定地注视着远方。于谦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害怕吗?”士兵摇了摇头,大声说:“不害怕,大人,我们会守住城门的!”于谦点点头,大声说道:“对,我们会守住城门,会守住北京城,会让瓦剌人知道,大明的威严不可侵犯!”
马二楞站在于谦身后,看着他那挺拔的身姿,仿佛觉得他就是这座北京城的脊梁,有他在,这座城就不会塌,大明就还有希望。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刀柄,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自己都要跟着于谦大人,为保卫这座城、为保卫大明尽一份力。
马二楞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在家乡时,也曾见过村里的青壮们为了守护家园,与山贼 激战过,可那规模与眼前的惨状相比,简直不值一提。这可是京城啊,大明的心脏,如今却变成了这般人间炼狱。
于谦拍了拍马二楞的肩膀,说道:“走吧,我们去城墙上看看,那里或许能看到更多情况。”两人穿过拥挤的溃兵,朝着城墙走去。一路上,不断有受伤的士兵呻吟着,还有一些百姓在废墟中翻找着能用的东西,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
登上城墙,寒风扑面而来,马二楞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见城外,瓦剌的营帐连绵不绝,犹如黑色的海洋,骑兵们不时在营地周围巡逻,马蹄扬起阵阵尘土。而城墙之上,守军们严阵以待,尽管面容疲惫,但眼神中仍透着一股坚毅。
“大人,我们真的能守住吗?”马二楞望着城外的敌军,心中有些忐忑。
于谦凝视着远方,坚定地说:“能!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京城必能守住。土木堡之变,虽让我军损失惨重,但也让我们看清了瓦剌人的野心。如今,我们已无路可退,身后便是祖宗陵寝,便是万千百姓,唯有死战,方能护我大明江山。”
说着,于谦指了指城墙上的士兵,继续道:“你看这些将士,他们虽历经磨难,但并未屈服。还有城中的百姓,即便遭受如此劫难,也依然支持着我们。只要军民一心,瓦剌人休想踏入京城半步。”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瓦剌的骑兵开始集结,似乎准备发起新一轮的攻击。于谦神色一凛,立刻转身对身边的将领说道:“传令下去,各就各位,准备迎敌。让神机营做好准备,待敌军靠近,听我命令开火。”
马二楞看着于谦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血。他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暗暗发誓,即便战死,也要与京城共存亡。
很快,瓦剌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当他们靠近城墙时,于谦大喝一声:“放!”顿时,城墙上枪声大作,神机营的火器喷吐出火舌,一颗颗铅弹飞向敌军。瓦剌骑兵纷纷倒下,一时间,喊杀声、马嘶声交织在一起,战场陷入了一片混乱。
然而,瓦剌人并未退缩,他们重整旗鼓,再次发起冲锋。这次,他们拿出了云梯,试图攀爬城墙。城上的守军则用滚木礌石、弓箭等进行还击,不少瓦剌士兵还未靠近城墙,便已命丧黄泉。但仍有一些人冒着枪林弹雨,将云梯架在了城墙上。
马二楞见状,立刻冲上前去,与登城的瓦剌士兵展开了肉搏。他挥舞着手中的刀,拼命砍杀着敌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瓦剌人进城。于谦也拿起了武器,亲自参与到战斗中,他的身影在战火中显得格外高大。
战斗持续了很久,瓦剌人始终未能攻破城墙。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城墙上,映照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马二楞望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这只是一场暂时的胜利,接下来还有更艰难的战斗等着他们,但只要有于谦这样的忠臣良将,有全体军民的团结一心,大明就还有希望,京城就一定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