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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而且他正忙着剪辑,没给我留多少时间。”

话音落下时,车辆正巧抵达一个十字路口。

信号灯转红,车流停下。

她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按了按右侧脸颊。

那人的某处特质,似乎与年龄恰好相反。

直到现在,她右腮靠里的位置仍残留着一丝隐隐的酸胀。

杨单纯没打算绕弯子。

她目光落在张雨琦脸上,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好处你拿了,事情却只办自己的——这道理走到哪儿都说不通吧?”

声音不高,却像冬夜里的碎冰,一字一字敲进空气里。

张雨琦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可那天许明的态度太清楚了:合作免谈,其余随意。

她连多坐十分钟都像踩在薄冰上,哪还敢提别的?

“杨姐,今天他真的忙。”

她垂下眼,让语气尽量显得诚恳。

“我从进门到离开,总共没说上三句话。

下次……下次一定找机会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淡的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雨琦,我不是拦你的路。

可你要是只盯着自己脚下那一步,往后谁还愿意给你递**?”

通话结束后的寂静里,张雨琦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许久没动。

有些话摊开了反倒简单。

若再阳奉阴违,对方有的是办法把给出去的东西连本带利收回去。

——杨单纯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二月头一天的中午,最后一段剪辑画面渲染完成。

许明在傍晚包下了酒楼靠窗的长桌。

菜上到第三道时,他端着杯子走到何松身边坐下。

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圈子。

“公司的事,我想和你聊聊收购。”

他说得直接,目光平直地落在对方脸上。

这几天的共事足够他看清何松是什么样的人——虚的承诺反而会推远距离。

何松放下筷子,脸上看不出波澜。

窗外夜色正一寸一寸漫进来,盖住了桌布上细密的织纹。

许明向来不愿对这类人描绘虚幻的远景。

他选择将意图摊开在明处——能合作便并肩前行,若不成也无需勉强。

行业里提供后期服务的团队数不胜数,有了这个念头,他随时可以转向别处。

之所以会留意何松那间工作室,坦白讲,是看中了何松本人。

倘若不是何松坐镇,许多同类公司的条件都远胜于他那间略显简陋的工作室。

何松听完,没有立刻回绝,却也没有答应需要时间考虑。

许明明白对方的顾虑——此刻的何松虽表面风光,根基却尚未扎稳。

涉及收购这样重大的决定,任谁都得在心底反复掂量。

若是仓促给出答复,即便不堵死后路,终究显得轻率。

何松心底对许明的处事方式存着敬意,因而不愿用含糊的托辞应付。

毕竟许明提出收购时,未曾用空泛的承诺来修饰意图。

对方以诚相待,何松也想回以同等的坦诚。

“不必急,”

许明语气轻松,“今天只是先让你知道我的想法。

等《鹿鼎记2》上映后,你再决定也不迟。”

何松笑了笑。

和明白人打交道,总是省去许多迂回。

“好。”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公司名称上。

何松的工作室叫“松树”

,既取自他的名字,也暗合松木挺拔不易摧折的寓意。

而许明的“东山娱乐”

——

“许导,这名字是取‘东山再起’之意吗?”

何松有些不解。

在他印象里,许明并非经历低谷后重振旗鼓,反倒像是骤然闯入视野的新人。

除了“东山再起”

,他一时想不出别的解释。

许明却摇了摇头。

“不是。

这是一位网络作者随手起的笔名,我借来用了。”

何松怔了怔。

这么随意?公司命名难道不该反复斟酌吗?

竟直接用陌生作者的笔名——

*

隔日午后,饭局散场。

许明依旧没回自己的住处,转身去了文永珊租的公寓。

说来也巧,回城这些日子,他还没踏进过自己家门。

只能说不必归去的温柔乡,确实令人流连。

*

次日上午,许明径直赶往公司。

他将最终成片交给藤讯影业,由他们送审。

与此同时,藤讯影业对《鹿鼎记2》的宣传也全面铺开——

不再像先前那样只做零星推广,而是展开了密集的造势。

暑期档的爆款与国庆档的黑马让整个行业陷入某种狂热。

所有人都相信,华语电影正站在新的顶峰边缘。

于是春节档期变得拥挤不堪——除了那几部备受瞩目的作品,还有五六部小成本制作挤进大年初一的排片表,试图复制前作逆袭的神话。

宣传战早已打响,每个团队都倾尽全力。

藤讯影业同样绷紧神经。

即便手握前作的成功,他们依然为《鹿鼎记2》铺开密集的宣发网络。

媒体将这次档期称为“史上最残酷的春节战场”

,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许明扫过定档名单,没有发表评论。

他熟悉的《捉妖记2》《唐人街探案2》自然在列;更值得留意的是两部前作票房均破十亿的《西游记之女儿国》,以及那位擅长拍摄**场面的港城导演林超闲带来的《红海行动》。

五部影片被舆论团团围住,各种预测报道塞满版面。

有人押注续集优势,有人看好类型突破,还有人断言军事题材将成为最大黑马。

唯独《女儿国》被普遍看衰,多数声音认为它很可能沦为这场混战的牺牲品。

距离春节还有半个月,五部电影的宣发团队开始轮番轰炸。

许明中午收到藤讯影业发来的三个综艺选项,要求他挑一个亲自露面。

他几乎没停顿,直接勾选第一个。

下午张晗韵准时出现。

甜美的笑容里藏着些许紧张。

许明省略寒暄,倒了杯水推过去。

“歌挑好了?”

“选了六首。”

她声音很轻。

和他预料的一致。

即便已经有三首他的作品打底,歌手总会想多备几首——谁会嫌自己的专辑太满?张晗韵确实这么想。

既然要发片,九首总比七首更有分量。

车门合拢的声响将许明拉回现实。

他低头看向膝头那叠打印纸,油墨味混着车厢内淡淡的皮革气息钻进鼻腔。

副驾上的女人正转动钥匙,引擎发出低鸣。

窗外街景开始向后流淌,霓虹灯的光斑掠过纸面,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原本没抱什么期待。

给那女孩准备的专辑里,早已定下三首压轴之作——关于年少错觉的抒情曲,掺着旧时光的呢喃,还有直白到莽撞的告白。

剩下的,不过是填充时间的补白。

可指尖翻过那些由陌生名字署名的稿件时,某种细微的不安还是攀了上来。

不是怀疑那女孩的判断力。

她虽不擅编织旋律,但分辨一首歌的骨相好坏,耳朵总该是清醒的。

他怕的是另一种盲目:她太清楚自己能驾驭什么、不能驾驭什么,反而将那些需要踮脚才够得到的作品,悄无声息地筛了出去。

六十余份稿件,在两个多钟头里被他的目光匆匆犁过。

然后他靠向椅背,闭上眼。

预料之中的失望,与预料之外的荒芜,终究是两回事。

十之**的投稿,连称之为“歌”

都勉强。

旋律像是随手拧出的麻绳,词句则像从不同诗集里撕下又胡乱黏合的残页。

他本就没指望能淘到宝藏,可至少……至少该有些能入耳的东西吧?总不能整张唱片里,三首是珠玉,余下全是砂石。

那样的话,倒不如干脆只发那三首。

省得媒体嗅到参差,将美玉衬作瑕疵。

但计划已经铺开了。

单薄的几支曲子,撑不起他想为她铺就的路。

唱片的意义,从来不只是歌曲的叠加。

于是只能俯身,在沙砾中寻找稍显圆润的那几颗。

他让女孩先离开,约定明日晌午再见。

黄昏时分,他如常走向那辆熟悉的车。

驾驶座上的女人侧脸被夕阳镀了层金边,见他进来,只微微颔首。

车厢沉默地滑入车流,最终停在一栋旧公寓楼下。

厨房很快传来水流与锅铲的轻响,他则坐在客厅灯下,重新摊开那叠纸。

筛选工作持续到深夜,又在次日清晨的办公室里继续。

心境竟渐渐平缓下来。

是他太苛求了。

如今这乐坛,早成了各路杂音狂欢的集市。

但凡能入耳的旋律,哪还轮得到他来捡漏?所有人不过都是在废墟里翻找尚能辨认形状的瓦片罢了。

从六十多份稿件中,他只挑出三份。

谈不上多好,只是相较之下,旋律的骨架还算端正,词句也勉强有了形状。

他吩咐人去联系作者处理版权事宜。

午后一点多,女孩推门进来时,他将那三份稿子推了过去。

女孩的目光落在纸页上,忽然就定住了。

许明将打印好的曲目单推到桌对面。

纸张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张晗韵的指尖在纸面上停留片刻,又缩了回去。

她抿了抿嘴唇,没出声。

“七首足够了。”

许明靠向椅背,木质椅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数量从来不是关键。

如果听众不愿意听,就算塞满二十首也是白费。”

空气里飘着咖啡的苦香。

“就这样定了。”

他说。

张晗韵又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

窗外有车驶过,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路面,带起一阵渐远的水声。

“还是想加歌?”

许明抬起眼。

她摇头。

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不是……我是想问,能不能换掉其中一首?”

许明没说话。

他端起桌上的马克杯,杯沿碰触下唇时停顿了一下。

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

他没有生气——至少此刻没有。

某种更接近好奇的情绪从心底浮起来。

“哪一首?”

他问。

那些备选曲目在他脑子里像卡片一样排列着。

六十多张,每一张的轮廓都还算清晰。

只要她说出名字,他就能从记忆的抽屉里准确抽出来。

“《汪汪叫》。”

张晗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许明的手停在半空。

咖啡的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

他想起来了——不只是想起来,是那旋律和歌词硬生生撞进耳朵里。

昨天筛选时他就见过这首歌,在张晗韵最初提交的六首备选里。

副歌部分反复重复着那几个音节,像某种机械的循环。

“理由?”

他放下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