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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

两轮敬完,他面不改色地坐下,只有耳根微微泛红。

敬杨闻军那杯尤其干脆,仰头饮尽时喉结滚动,杯底朝对方亮了亮。

桌上气氛微妙地变了。

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白漉,带着掂量和重新审视的意味。

白漉垂眼盯着自己面前的骨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她能感觉到颊侧的温度在攀升,只好借夹菜的动作掩饰。

心里那点雀跃像关不住的鸟,扑棱棱地撞着胸腔——这人真是……谁让他做这些了?多事。

李一同安静地剥着一只虾,动作细致。

她原本以为,以许明如今的位置,该是别人捧着酒杯凑过去才对。

现在看他这样放低身段,一杯接一杯,倒让她先前那些揣测显得小气了。

虾壳剥净,莹白的虾肉搁进蘸碟,她没立刻吃,只是看着。

罗缙主动举起了杯。

他笑着提起最近一部票房不错的片子,问许明对其中某个长镜头的看法。

话题扯开,从运镜聊到档期,再跳到行业里某个传闻。

许明接话接得随意,偶尔简短点评两句,多数时候在听。

酒桌上的声音渐渐稠密起来,碰杯声、笑语、碗碟轻碰的脆响,混成一片暖烘烘的背景音。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玻璃上映出包厢里晃动的人影和暖黄的光。

杨闻军心里盘算着要同那位姓许的拉近关系。

罗缙的念头也落在这件事上。

并且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

方才那人的举止已经说明了很多——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主位空着不坐,为了身边的朋友主动举杯。

和这样的人往来,怎么看都不会是坏事。

说不定哪天,他为了朋友举杯时,那个朋友就成了自己呢。

罗缙抿了抿嘴唇,最后只归结成一个决定:

这个人,他一定要结交。

墙上的钟针悄无声息滑向五点半。

主桌最中间那个座位依然空着。

在场的人都清楚那是留给谁的,也就没人开口催促。

可后头坐着的工作人员却没那么好的耐性。

时间到了,菜怎么还不上?

胃里已经空得发慌。

但毕竟是来白吃一顿的,抱怨的话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

又过了半个钟头。

主角仍然没出现。

角落里开始响起压低嗓音的嘀咕。

按他们原先的打算,吃完这顿难得的犒劳,还能赶得及去放松消遣。

可现在连筷子都没动,再拖下去,晚上的安排全得泡汤。

起初只是三两声,还能装作没听见。

直到六点半。

整整等满一小时。

空着的主位依旧空着。

这下子,大半的人都忍不住了。

交头接耳的声响像潮水般漫开。

有没有搞错?迟到这么久?

到底还来不来?

不来早点说啊,谁缺这顿饭似的……

主桌边,杨闻军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过分了。

十几分钟能理解,半小时也算常事。

可一个钟头不见人影,实在说不过去。

要不是今晚这桌席面价钱实在惊人,他几乎想直接挥手让服务员上菜。

自己掏钱请了算了。

当然,这念头也只是在脑子里转了转。

真这么做,场面就难看了。

但不满是真的。

且不说桌上还坐着几位圈里的前辈,人家的时间就不是时间?就连那位……也在等着。

至少该把时间安排妥当吧。

不指望早到,可也别迟到这么久啊。

更何况,现在席上还多了位……

杨闻军朝许明扯了扯嘴角,神色里压着窘迫。

这位倒真是好耐性。

换作自己,怕是早就沉了脸起身走人。

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只静**着,嘴角那点弧度都没掉下去半分。

他的视线转向罗缙。

兄弟,眼下的情形你也瞧见了。

菜再不上桌,这屋子里的空气怕是要裂开。

罗缙觉得耳根发烫,后颈沁出薄汗。

他原以为对方最多迟半个钟头——这已是往宽里估的量。

他朝满桌人拱了拱手,抓起搁在桌面的手机。

“我再催——”

话音未落,屏幕先亮了起来。

一条简讯跳进眼帘:

到了。

“来了!”

罗缙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去接人!”

他扭头冲杨闻军递眼色,“杨导,劳烦跟经理说,走菜吧。”

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下。

桌边几张脸上陆续浮出松动的神情。

若那人真不来——

他们空等一场倒没什么,这顿饭吃不成也无妨。

可罗缙往后在组里,脊梁骨怕是挺不直了。

“许兄,各位,实在对不住。”

杨闻军起身去寻经理,随后立在厅堂**抬了抬手。

嗡嗡的低语声渐渐收住。

他先赔了一圈礼,为漫长的等待致歉,又告知热菜即刻便上。

四周响起零落的应和,有人用指节叩了叩桌面。

总算能填肚子了。

传菜的时间比预想中拖得更长。

本以为菜上到一半,罗缙就该领着人进门。

可直到瓷盘几乎摆满转台,门才被推开。

所有目光齐刷刷扎向入口。

许明也抬起眼。

没有意外。

来的人正是他那位女友,圈里出了名的甜系面孔,糖嫣。

至此,那几位常被并提的名字,他算是都见全了。

糖嫣没摘帽子,一顶浅粉的鸭舌帽压住额发,长发松软地垂在肩后。

一身粉调运动服裹着身形——这般年纪的女星穿这个色调,常被讥作硬拗鲜嫩。

可她套着这身站在那儿,竟不让人觉得突兀。

反倒像这颜色本就该染在她身上。

仿佛这样裹着,才是她最自在的模样。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来时,目光从各处投来。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将手指轻轻抬到耳际,朝每个方向都点了点头。

那动作不像表演,倒像一种习惯——习惯被注视,也习惯用最淡的姿态承接注视。

回应的波动在空气里漾开。

有人举了举杯,有人把身子坐直了些。

没有人皱眉,至少此刻没有。

迟到整整六十分钟这件事,似乎被某种无声的协议轻轻抹去了。

若问什么能让时间失去重量,大约便是这样的笑容。

不尖锐,不刻意,像午后晒透的棉布,暖烘烘地罩下来。

当然,不止是笑。

她的轮廓在灯光下镀着一层柔边,运动服宽大,布料在动作间贴住又松开,反而勾出更清晰的线条。

尤其是那双腿——即使藏在宽松的粉色长裤里,每一步的伸展依然能让人读出笔直而修长的轨迹。

这个圈子里,关于腿的议论从未停过。

若说关姓女子的腿能挤进前三尚有争论,那么她的腿稳居前三,却是共识。

那几位站在顶端的女星,各自握着不同的武器:杨姓的丰盈,刘姓的仙气,另一位刘姓的清雅,而她的,便是这双腿。

那是她行走时的签名,无声,却难以忽略。

主桌的人陆续站了起来。

虽然等了太久,但请客的人终究是罗缙,而他身旁这位,自然也是今晚理所应当的主角。

罗缙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手势也多了。

他挨个介绍,从坐在主位的总导演杨闻军开始,再到许明。

每个人都握了手,她的指尖只是轻轻一碰便收回,笑容始终挂在唇角。

“许导,我是糖嫣。”

许明点了点头,手指与她短暂交叠。”你好。”

一圈走完,罗缙为她拉开椅子。

餐具轻碰的声音重新响起,话题又流回饭菜与闲谈之间。

宴至中途,罗缙忽然站起,拍了拍手。

所有的交谈声低了下去。

“今天她来得晚,心里很过意不去。”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所以……备了点小礼物,算是赔罪。”

他的经纪人和助理从一旁起身,背包打开,露出一叠红色信封。

他们沿着桌沿走动,将信封轻轻放在每个人手边。

没有人当场拆开——那不合规矩。

但手指触到封口时,都能摸出里面纸张的厚度。

大厅里人头攒动,总有那么几个按捺不住指尖的痒意。

红包刚落到掌心,便悄悄撕开了封口。

目光往里一探——

愣住了。

五百二十元。

……这数目是不是太过了?

谁都知道,但凡涉及整个剧组的场合,不管谁出手图个彩头,金额绝不会越过百元这条线。

无非是讨个热闹,烘托气氛罢了。

这早就是行内不成文的规矩。

再阔绰的明星或导演,也不会轻易打破它。

所以这次,多数人也只当是寻常心意。

急着拆开,无非想看看里头是六十六还是八十八。

可谁能料到,竟是五百二十块。

单看一个人或许不算什么,可若加起来呢?

粗略扫过大厅,二十多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工作人员和几位戏份重的群演都在场。

就算一桌十人,那也是两百多张面孔。

按两百人算——

总数便超过了十万。

再加上今晚这顿丰盛宴席的开销。

罗缙这一晚,真是挥金如土了。

消息像滴入水面的墨,迅速晕染开来。

原本顾及礼节不打算拆封的人,也忍不住探手进去。

接着便听见低低的吸气声,夹杂着确认的惊叹:居然真是这个数!

在场的人都明白罗缙为何如此破费。

他既表现得这般慷慨,旁人自然也不吝送上赞美之词。

五百二十元。

520。

就连最迟钝的人也听得懂这数字背后的暗示。

于是祝福声此起彼伏,围绕着罗缙与糖嫣的名字不断回荡。

有人真心感叹罗缙对糖嫣的深情,也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这狗粮足够回味一整年。

当然,也有老实人当真觉得红包是糖嫣细心准备的,连连朝着虚空道谢。

而那些机灵的,便顺着这话头,将两人的恩爱夸得天花乱坠。

说糖嫣用心至深,用这数字悄悄诉说爱意。

罗缙听着四周的喧嚷,嘴角始终扬着一道轻快的弧度。

他原本还担心所有人都守着礼节,不去拆那红包。

若真是那样,这场红包雨便白白浪费了。

那位白衣姑娘想炫耀自己的男友,他又何尝不想让人瞧瞧自己的女友?

迟到一小时本是件尴尬事——

可经过这一番撒钱如雨的操弄,局面彻底调转了方向。

他很清楚,自己说的“女友特意准备”

那种话,没几个人会当真。

至少九成的人都心知肚明。

但那又怎样呢?

效果已经达到了。

红包拆开的瞬间,数字跳进眼底。

五百二十块。

桌边那些绷紧的肩线,悄无声息地松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