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还没捞到说话，鲁大成就凑了过来：“杨小爷，你那手榴弹真是厉害！”
“还是大成你有眼光，军功分你一半。”杨招财挥了一下手，呼哧呼哧的喘着回答。
此刻他们嘴巴里谈论的队长黄阿贵正在船舱里换一套深蓝色的工作服，就像是码头上的普通装卸工。
他把狙击步枪拆开，枪管和机匣分开，用油布裹好，放进一个长条的货箱里，为了固定，货箱里还塞满了破布和干草。
杨招财歇过来之后，就在船头蹲着，侧耳听了一小会儿，回头朝船舱方向说了一句：“码头到了。”
黄阿贵应了一声，提着箱子侧身出了船舱。
船身沿着河岸滑行，速度放慢，在一截矮堤旁边停住。堤岸离河面大约半米，黄阿贵没有等船停稳，他跨出船舷一步踩上堤岸。
码头上两个扛包的人正蹲在栈桥边上歇脚，一个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一下：“听说了没有？前面那边乱成一锅粥了，据说汪精卫那个大汉奸死了。”
另一个摇了摇头：“真的假的？别是假消息吧，前两天还说要开什么会。”
第一个又把烟叼回嘴里：“真的，我听76号的一个狗腿子说的，脸都白了，跑得鞋都掉了。”
黄阿贵没有停步，他也没有选择走码头正面，而是从靠岸一侧的矮墙翻过去，沿着河堤走了一段，再拐进一条通往海军俱乐部侧门的窄巷。
侧门没有哨兵，只有一扇铁门，门缝里夹着一截铁丝，他将门推开，侧身贴住墙壁，耳朵朝走廊方向，没有听到脚步声。
走廊里没有人。
他沿着走廊走了约二十米，在一个转角处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这块不是用来计时的，它的表壳可以打开，里面有一面极小的镜子。
他把表壳打开，镜面对着走廊拐角，快速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影才收起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传出影佐祯昭的叫骂声。
“八嘎！你们的情报系统，是瞎子还是聋子？！汪精卫的车队走了哪条路，你们提前不知道？！”
另一个声音低低地回了一句：“机关长，路线是周佛海那边安排的，我们没有参与……”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影佐祯昭打断了他：“没有参与？你们是不参与，还是不想参与？一个伪政权的重要人物，在虹口辖区里被当街击杀，你跟我说你们没有参与？”
那个声音没有再辩解，只是停了一下：“是，机关长。”
黄阿贵侧耳听了一会，大致判断出房间的空间大小和声源方向。
这间办公室大约三四十平米，天花板高度约三米，窗户朝南，光源来自左侧，说话的人站在离窗户大约四米的位置，面朝办公桌，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正在训斥一名低着头站立的文职军官。
突然，影佐祯昭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八嘎！就知道说是！出了这种事，我如何和大本营交代！你让我怎么开口？赶紧找一个替罪羊出来！”
“嗨，机关长，我知道了……”那个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已经把这句话记下来，准备去执行了。
影佐祯昭却没有让他走：“袭击者一个都没抓到吗？你确定他们都跑了？”
对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措辞：“76号那帮人能力不行，我们的人也都散出去了，确实没有找到，应该是跑掉了……”
通往这间办公室的这条走廊位置，是出发之前军座给的。黄阿贵不需要探查路线，不需要判断房间对不对，他只需要在规定时间抵达这个地点，瞄准坐标，一击毙命。
时间正好，影佐祯昭提高了自己的声音。
就是这一刻！
黄阿贵快速向门缝靠拢，他没有让动作变得复杂，因为门缝刚好够他探出枪管。
他侧身抵住门框，左手托住护木前端，右手握把，肩膀抵住枪托，瞄准镜里已经没有阻碍。
一枚子弹精准的从影佐祯昭的后颈左侧穿入，没有击中任何骨头，丝滑的从喉结上方穿出。
子弹带着一团血雾击穿了他的喉咙，血液从弹孔里不停的往外喷涌。
影佐祯昭的嘴张了一下，想说话，但发出来的只有“嗬嗬”的气音，像是有一股气流在断裂的声带之间反复碰撞，找不到出口，空气和血液一起从那个孔洞中涌出，在领带上洇开一大片深色。
对面那个文职军官瞳孔猛然放大，像是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在这条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还能被人从门缝里找到角度，嘴张开想喊，还差一点就要发出第一个音节。
黄阿贵的第二发子弹已经飞过去了，打在他的眉心正中，文职军官往后一仰，撞在身后的书柜上，滑坐了下去，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影佐祯昭的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弯曲了一下，然后朝前倒去，额头重重的磕在了办公桌上，身体不受控制的向下倒去。
黄阿贵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铝壶，一边往办公室里走一边拧开盖子，把里面的液体倒在地板上，倒在桌子上，倒在窗帘上，倒在两具尸体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在门完全合上之前，从口袋里划了一把火柴，向后弹去。
火柴散落在洒过酒精的地毯上，火苗先是在一小片区域跳跃了两下，像是正在寻找更适合燃烧的纤维，然后顺着酒精的流动方向蔓延开来。
地毯的绒毛也被烧化，粘在地板上，冒出刺鼻的气味。火舌舔过书柜底部，书籍的封面卷曲变形，书页在热度中相互粘连，又因气流而分开，露出被熏黑的文字。
火势越来越大，开始沿着桌腿、窗帘爬升……
顾修远收到刺杀成功的消息时，正和孙继志、周岘白围在桌前商讨收复武汉的兵力部署和路线安排。
地图摊了大半张桌子，上面标着云梦、孝感、黄陂等几处位置，红铅笔圈了好几个圈，蓝色箭头从枣阳、随县、应山、安陆四个方向指向武汉三镇，中间用虚线标着几条备用路线，旁边还标注了各师目前的驻地和休整状态。
周岘白的手指按在孝感的位置上，正和孙继志争论步炮协同的推进节奏和步兵抵达指定位置的时间差。
参谋就是在这时候跑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