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那一幕,彻底打碎了濮王赵宗晖最后的幻想。
他跌坐在王府的密室里,双眼无神。面前那尊据说能保佑子孙万代的纯金佛像,在幽暗的烛火下泛着冷光,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岳飞没反,反而第一个带头交了地。
韩世忠、张俊那些武将,也像跟屁虫一样,争着把地契往上送。
没了武将的支持,没了“祖宗家法”这块遮羞布,他赵宗晖手里现在剩下的,只有那八万亩还没捂热的田产,和一脑袋可能保不住的脑袋。
“王爷。”心腹幕僚颤颤巍巍地进来,“外面……外面全是人。那些宗室郡王都来了,有的哭着要把地契退给咱们,说是不跟着您闹了。有的……有的直接骂街,让咱们别连累他们。”
濮王气极反笑。
“这帮没出息的东西!昨晚上不还咬牙切齿地要跟官家拼个鱼死网破吗?怎么?现在看到岳飞交了地,就吓破了胆?”
“那是因为……”幕僚犹豫着看了他一眼,“大家都传说。官家已经下旨,明日就要拿您开刀。杀鸡儆猴。”
“放屁!”濮王猛地站起来,一把推翻了桌子,“我是太宗子孙!我是这大宋的郡王!他赵桓敢杀我?借他个胆子!”
可是。
他虽然嘴硬,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赵桓敢。
从杖毙聂昌,到血洗朝堂,再到把金国皇帝抓来献俘。这个年轻人手里的血,比护城河里的水还多。杀一个所谓的皇叔,对他来说算什么?
除非……
濮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打开密室角落的一个机关,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暗门。
“去。把那些死士都这叫过来。”
幕僚吓了一跳:“王爷!您……您这是想?”
“闭嘴!”濮王压低声音,“赵桓明天不是要去西山煤矿视察吗?我已经得到消息了。那条路上,有几个山坳,正好可以……”
幕僚吓得脸都白了。
这是谋反!而且是那种毫无把握的疯子行为。
但他不敢不听。因为濮王的眼神告诉他,现在谁敢说个不字,就是第一个死。
……
西山。
晨雾缭绕。
赵桓的马车缓缓行驶在通往煤矿的土路上。
虽然是大宋皇帝,但这次视察,赵桓并没有摆太大的排场。只带了王德和那几百名精选的御前班直。
他正在车里看陈规送来的新式矿灯。
这是一种用玻璃罩子罩住的油灯,下面加了弹簧和防震装置。虽然还是简陋,但在那种随时可能滑下去的矿洞里,已经算是神器了。
“官家。”王德骑在马旁边,声音低沉,“前面那个青石弯。锦衣卫的探子来报,有人在那埋伏。”
赵桓头也没抬。
“多少人?”
“三百六十个。都是濮王府私养的死士。手里拿的是最好的黑漆弓。”
“三百六十个啊。”赵桓放下矿灯,“那个老糊涂,攒这点家底不容易。别浪费了。”
“传令。”赵桓声音平淡,“别惊动他们。让杨再兴带人从后山绕过去。朕要看看,这老东西到底有多大的胆。”
杨再兴此时正带着一队百人的精锐斥候,像幽灵一样在山林里穿梭。
这些都是从那次北伐活下来的老兵。杀过金人,杀过西夏人。对付这种只会在暗处放冷箭的死士,简直是降维打击。
青石弯。
濮王赵宗晖亲自带队。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手里拿着一把早已开刃的宝剑。
他其实很害怕。
但那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待会儿听我号令。”濮王低声对身边的死士首领说,“一定要瞄准那辆黄盖马车。不要管其他人。只要射死赵桓,这天就变了!到时候另立新君,这天下……还是咱们宗室的!”
死士首领点了点头。但他心里却有一丝疑惑。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山里总会有那么几声鸟叫。今天怎么连只飞虫的声音都没有?
“呜——呜——”
突然。
一阵低沉的号角声从他们身后响起。
那不是冲锋的号角。
那是围猎的号角。
“不好!”死士首领脸色一变,“中计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无数支漆黑的长箭从他们头顶的岩石后面呼啸而下!
“噗噗噗!”
箭入肉体的闷响声连成一片。那些埋伏在草丛里、石头后面的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一声,就被钉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濮王慌乱地挥剑格挡。
但他发现。
自己带来的那些死士,此时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
紧接着。
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身影出现了。
杨再兴骑着一匹黑马,手里倒提着那杆沾血的长枪,如同魔神一般从山坡上冲下来。
“降者不杀!”
这一声怒吼,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剩下的死士本来就是为了钱卖命,一看这阵势,特别是看到那个曾在万军中七进七出的杀神杨再兴,瞬间腿就软了。
哐当。
第一把刀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一片。
转眼间。
那个不可一世的濮王,就成了光杆司令。
杨再兴策马来到濮王面前,长枪一挑,那把还握在濮王手里的宝剑飞了出去。
“带走。”杨再兴冷冷地说,“官家在那边等着见你呢。”
……
半个时辰后。
赵桓的马车并没有停。而是继续按照原定路线,来到了西山煤矿的矿场。
这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日的景象。
巨大的水力轮机在河边轰鸣,带动着那深井下的缆绳。一筐筐黑亮的煤炭被源源不断地拉上来。
赵桓下了车,踩着那些煤渣,走到那个被五花大绑的濮王面前。
濮王此时早没了当初的嚣张。
他满脸是土,发髻散乱,像是个被抓的小偷。
“皇叔。”赵桓看着他,“你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祖宗家法!”濮王咬着牙,“你动了我也就罢了。动了全天下的宗室!你这是自掘坟墓!早晚有一天……”
“啪!”
王德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放肆!在官家面前还敢嘴硬!”
赵桓摆摆手,示意王德退下。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煤灰。
“皇叔。你看这煤。”
“以前咱们就在地表刨。刨完了就没了。所以一到冬天,汴梁的炭价就贵得吓人。”
“后来陈规来了。他挖深井,用水车排水。这地下的煤,取之不尽。”
赵桓把煤灰撒在濮王面前。
“地也一样。”
“你们总觉得,这地就那么多。不在你手里,就在那些泥腿子手里。所以你们拼命兼并,拼命把人赶走。”
“但朕想告诉你们。”
“这世上的财富,就像这深井里的煤。只要咱们肯动脑子,肯把那些死钱拿出来变成机器,变成这种大矿。那财富就能源源不断。”
“可惜。”
赵桓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懂。你脑子里只有那个几百年前传下来的规矩。你觉得那就是天。那就是法。”
“你错了。”
“朕才是法。”
“从今天起。大宋没有濮王了。”
赵桓转过身,不再看他。
“那些死士。既然敢对我大宋皇帝动手,那就不用留了。全部送去挖最深的矿井。让他们给这煤矿做点贡献。”
“至于濮王……”
赵桓沉默了片刻。
“赐三尺白绫。让他在王府体面地走吧。对外就说……他是昨晚暴病身亡。”
这是最后的仁慈。
也是为了不让宗室彻底寒心。
濮王听到这个结局,身子猛地一颤。
他想哭。想求饶。想说自己只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祖宗家法”。
但他看着赵桓那个远去的背影。那个穿着普通布衣,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威严的年轻皇帝。
他突然知道。
自己输了。
不仅是输给了权力。更是输给了时代。
这个时代。
已经不需要像他这样的旧皇族了。
当天下午。
西山煤矿的产量再创新高。陈规亲自操作那台新式蒸汽抽水机,把深井里的积水抽干了。
而汴梁城里。
濮王府挂起了白幡。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宗室、还在试图联络各地豪强反抗的亲王郡王,听到这个死讯,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没人是傻子。
大家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没人敢去吊唁。
那些昨天还在濮王府门口排队的轿子,今天全都转头去了那个地方。
皇家土地银行。
这次不用王守仁去催。他们几乎是是在抢着交地契。甚至有人为了表示诚意,把自己名下那些原本不用交的荒地、林地也一股脑儿都塞了进去。
“收。”
王守仁忙得满头大汗,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全收!只要是能换钱的,咱们银行都要!”
无数张蓝色的股票像雪花一样发了出去。
而那些曾经盘踞在大宋肌体上,像吸血鬼一样的土地兼并者,在这一天,终于被连根拔起。
虽然过程有点血腥。
虽然手段有点不光彩。
但当那些数以万计的无地农民,在第二天看到那种贴在村口的红榜,知道那些地以后就是他们自己的时候。
那种发自内心的呼喊声。
震动了整个中原大地。
赵桓站在煤山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那种隐约的欢呼声。
他笑了。
这比杀了一百个金国皇帝还要让他高兴。
因为杀外敌,只是为了生存。
而杀内贼,让百姓有地种,有饭吃。
这才是……
为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