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思斡耳朵的军营里,这两天热闹得像过年。
王五没走。
本来他是打算回大宋交差的,但耶律大石一句话把他留下了。
“既然带来了好刀,不想看看它怎么砍人吗?”
这句话里有一种炫耀,也有一种试探。
耶律大石虽然接受了大宋的橄榄枝,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骄傲的契丹野狼。他想让这个宋朝来的使者看看,大石林牙的兵,是不是这世上一等一的精锐。
王五当然懂。
赵官家给他的任务里,本来就有“观察西域军力”这一条。能亲眼目睹西辽最强军团的实战演练,甚至是很可能要发生的西征,这可比回去听锦衣卫的二手情报强多了。
于是,王五成了西辽军营里的“贵客”。
校场上,黄沙漫天。
耶律大石亲自披甲上阵。他穿的那身铠甲已经有些旧了,上面满是刀痕箭孔,那是他半生戎马的勋章。
而在他对面,是五千名即将出征的西辽精骑。
这些骑兵和金国的铁浮屠不一样。他们没那么重的甲,甚至很多人只穿皮甲,但每个人都配了双马,甚至三马。那马也不是中原那种矮种马,而是高大健壮的伊犁马,甚至是传说中的汗血马混血。
“冲锋!”耶律大石举起弯刀,一声怒吼。
五千骑兵瞬间启动。
那速度,快得让人眼晕。
他们没有像宋军那样排成整齐的方阵,而是散得很开,像一阵风卷过沙丘。一边跑,一边还能在马上左右开弓。
“咄!咄!咄!”
几百步外的草人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王五眯着眼看。
不得不承认,这骑射功夫,确实比现在的宋军强。宋军现在靠的是神臂弓的射程和方阵的纪律,如果单兵拉出来对射,三个宋兵未必射得过一个辽兵。
但王五一点也不慌。
他甚至有点想笑。
这时候,一个西辽将领走了过来。叫萧斡里刺,是耶律大石手下的头号猛将,也是这次西征的先锋。
他看了看王五那没什么表情的脸,有点不爽。
“宋使,觉得如何?”萧斡里刺指着那些骑兵,语气里透着傲气,“听说你们大宋灭了金国。但我看也就是金人自己烂透了。要是遇上我们,只要五千精骑,我就能把你们十万步兵冲垮。”
这话说得很直,也很刺耳。
王五没生气。他只是转头看了这位猛将一眼,然后伸手敲了敲萧斡里刺身上的皮甲。
“将军,这皮子……有点薄吧?”
萧斡里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薄?这可是上好的牛皮,经过油浸的!轻便!灵活!打仗靠的是快!只要我跑得快,你们的箭就射不中我!”
“是吗?”王五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弩。
这是陈规搞出来的便携版手弩,虽然射程近,但在五十步内威力惊人。
“咱们试试?”王五指了指五十步外的一个木桩,上面挂着一副跟萧斡里刺身上差不多的皮甲。
萧斡里刺也是个暴脾气:“试就试!我就不信你那烧火棍一样的玩意儿能穿透我的甲!”
王五没废话。
抬手,扣动悬刀。
“崩!”
一声清脆的弦响。
那支只有半尺长的纯钢短矢像闪电一样飞了出去。
“噗!”
一声闷响。
那副皮甲直接被射了个对穿。箭头甚至深深扎进了后面的木桩里。
全场安静了。
萧斡里刺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喉咙里咕咚一声。
五十步。如果那是战场上,刚才那一下,他就凉了。
“这不是普通的箭吧?”耶律大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拔出那支短矢,看着那个呈三菱形的精钢箭头,脸色凝重。
“徐州精钢。”王五收起手弩,“陛下说了,现在打仗,光靠快是不行的。得靠这个。”
他又指了指刚才那是箱子。“除了刀,我还带了几套这个。大石林牙要不要让人试试?”
那是板甲。
不是全套那种笨重的骑士板甲,而是只护住胸口和要害的“胸板甲”。用整块钢板冷锻出来的,为了减重还做了弧度处理。
耶律大石没说话,直接那个木桩上那副破皮甲扒了下来,换上了这块锃亮的板甲。
“再射。”他对王五说。
王五也不含糊。
再次上弦,瞄准,发射。
“叮!”
这一次,声音完全变了。
那支钢矢依然很快,依然很猛。但它撞在弧形的钢板上,发出了一声脆响,然后……滑开了。
钢板上只留下了一个不深的白印。
王五走过去,捡起那是已经崩了刃的箭头,递给耶律大石。
“这就是代差。”王五说了一个赵官家经常挂在嘴边的新词,“你们的弯刀砍不破我们的甲,我们的弩却能随时要你们的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灭金国,只用了一年。”
耶律大石看着那个白印,手有点抖。
他突然明白那个叫赵桓的皇帝为什么敢把这种东西卖给他了。
因为大宋已经不怕他了。
如果大宋的军队都装备了这个,那他的西辽骑兵就算再快,冲上去也是送死。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武力展示。
但同时,也是一种巨大的诱惑。
因为如果他的军队能装备上这个,那他在西域……还有谁能挡得住?
“多少钱?”耶律大石深吸一口气,问道,“这东西,孤要了。那一万匹伊犁马,不够换的话,孤再加一万匹。”
王五笑了。
生意这就做成了。
“陛下说,这东西不便宜。徐州那边的产量也有限。所以第一批只能给您这么多。”王五指了指那几十套样甲,“但后续的,只要商路通了,咱们可以慢慢谈。不过……”
“不过什么?”
“陛下有个小小的条件。”王五图穷匕见,“听说再往西,有个叫塞尔柱突厥的国家?那是桑贾尔苏丹的地盘?”
耶律大石点头。那是他现在最大的对手。桑贾尔号称众王之王,手下有十万大军,一直想吞并西辽。
“陛下不喜欢突厥人。”王五说得很直白,“尤其是那些想阻断商路、收我们要过路费的突厥人。陛下希望大石林牙能用这些刀和甲,替大宋……清理一下这条路。”
耶律大石懂了。
这是让他当打手。
或者是,大宋出刀,他出命,去打那个强大的塞尔柱帝国。
这要在以前,大石肯定会摔杯子。老子堂堂大辽皇帝,给你宋人当打手?
但现在,他看着那坚硬的板甲,又看了看手里的精钢战刀,心里的那点自尊很快就被现实的利益压下去了。
有了这批装备,他打桑贾尔的胜算至少提高三成。
而且这也没坏处。打赢了,地盘是他的,战利品是他的。大宋只要商路畅通。
“好!”耶律大石一拍大腿,“这活,孤接了!”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萧斡里刺:“把这些甲都分给最精锐的勇士!还有那些刀!明日拔营,我们去西边!去撒马尔罕!去把那个桑贾尔打得他妈都不认识!”
军营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士兵们不懂那个宋使说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要打仗了,而且有了新装备。
接下来的几天,王五见证了一场军事变革。
西辽的骑兵很聪明。他们没有全部换上板甲,而是把板甲作为内衬,穿在这个皮甲里面。这样从外面看依旧是轻骑兵,但防御力上了好几个档次。
至于那些钢刀,更是成了宝贝。谁要是分到一把,睡觉都得抱着。
三天后,大军开拔。
王五并没有跟着去。他的任务完成了。
但他站在城头,看着那蜿蜒向西的队伍,心里清楚,远在万里的赵官家又赢了一局。
这步棋下得太远了。
如果耶律大石赢了,那西辽就会成为大宋在西域最强的屏障。突厥人会被赶得更远,甚至被赶到更西边去祸害别人。
而大宋的丝绸和茶叶,就能顺着这条被打通的路,一直卖到地中海。
如果耶律大石输了?那就更好了。两败俱伤。大宋正好趁机把手伸进来,以“调停者”或者“保护者”的身份,接管这片巨大的市场。
怎么算都不亏。
“王大人。”一个西辽文官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叠羊皮纸,“这是陛下让我交给您的。说是您要的西边那些国家的地图和税收记录。”
还有几个用木箱子装好的玻璃瓶子。
“这是什么?”王五好奇地打开一个。
里面是黑乎乎的种子。
“这是棉种。”文官解释道,“高昌那边种这个,叫吉贝。冬天塞在这个衣服里,比羊毛还暖和。陛下说这是给宋朝皇帝的回礼。”
王五的眼睛亮了。
他虽然是个武人,但也知道官家最近有多痴迷这种叫棉花的东西。听说在汴梁,为了求这一把种子,农官们头发都愁白了。
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替我谢谢林牙。”王五珍重地收好。
“还有这个。”文官又指了指另一个箱子,“这是葡萄藤的插条。陛下说,这东西只有用湿沙子埋着才能活,让你们路上小心点。”
王五想起了汴梁最近流行的那个“葡萄酒”,听说一瓶要卖好几贯钱。有了这个,以后大宋自己也能酿了。
这一趟,赚翻了。
夕阳西下,西辽的大军已经变成了一条黑线,消失在天边。
那里是撒马尔罕的方向。那里有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大战等着他们。
但那就是别人的故事了。
王五转身,对着东方的汴梁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官家,您的眼光,真的能看穿这万里黄沙啊。”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他把这些地图、种子、还有那两万匹等着运回去的种马带回汴梁时,那个年轻的皇帝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那是征服者的表情。
不是靠刀剑,而是靠利益和格局。
几天后,王五的驼队再次启程。比起还有的时候,这次他们的行囊更重了。
骆驼的铃声在戈壁滩上回荡:“丁零当啷……丁零当啷……”
这声音听在王五耳朵里,比什么乐曲都好听。
因为那是大宋盛世开启的序曲。
也是那些还蒙在鼓里的西域列国,即将迎来剧变的倒计时。
而在几万里外的汴梁,赵桓还在批阅那个关于“徐州铁厂扩产”的奏折。他并不知道西边的战事如何,但他知道,只要铁流不断,大宋的意志就会一直延伸下去。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了中盘。
西边的风,终究是要吹向东方的。
只不过这一次,这风是从大宋吹出去的。带着钢铁的味道,带着茶叶的香气,还有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