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散席后,王德亲自把那只木匣送进太庙。
按赵桓的口谕,封匣、入册、立档,不示众,不游街。
礼官和宗正寺的人都在场,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做完这些,王德回宫时已经是后半夜。
他刚到殿门,赵桓还没睡。
赵桓坐在案前,看的是云州和古北口的两份急报。
吴玠报的是战后清点,岳云报的是北坡截杀,刘锜报的是边市安稳。
赵桓把三份折子并在一起,递给王德。
“明日开印,先入中书,再入枢密。”
“是。”
“太庙那边盯紧,别让言官拿那颗头做文章。”
“奴婢明白。”
赵桓点了点头,才起身去歇。
正月初五,开印。
大庆殿大朝会。
文武百官按班站定,礼官唱名,三呼万岁。
赵桓坐定后,没有先听奏,而是让王德把一卷黄绫诏书放到御案中央。
“诸卿,昨夜的酒喝完了,今日开始做事。”
“先办三件事。”
“北线军需改常备,黑土屯垦提到头等,江南税改和海贸新约同推。”
殿里很安静。
不少官员都知道这三件事,但不知道赵桓会怎么落条文。
赵桓抬手。
“李纲,先念第一诏。”
李纲出列,接过诏书,展开后直接宣读。
“《北边军需转常备诏》。”
“自即日起,云州、幽州、古北口诸军,军需按战时额减三成,留七成。”
“减额部分,不入别项,一律转入北屯粮本。”
“边军操练不减,战备不减,虚耗减。”
“各路都转运司月报,枢密院季核,敢虚报者,以军法论。”
诏书念完,武臣里有低声议论。
减三成,不是小数。
但“留七成”也不是裁军。
这就是赵桓要的。
既省钱,又不让边军寒心。
赵桓看向武班。
“谁有话,站出来说。”
韩世忠不在京,枢密副使里有一人出列,是老将曹勉。
“陛下,臣只问一句,边军冬衣和马料,减不减?”
赵桓回得直接。
“不减。减的是浮耗、空领、虚名额。”
“谁敢从冬衣和马料里挪银子,朕先砍他的头。”
曹勉抱拳。
“臣无话了。”
赵桓又抬手。
“张浚,第二诏。”
张浚上前接旨,声音很快。
“《黑土屯垦总制诏》。”
“松嫩、黑水诸屯,军屯民屯并行。”
“先建营、后铺田,先试种、后扩面。”
“首年以春麦、豆为主,不得贪功冒进。”
“各屯口粮、农具、种子,由户部、工部、枢密三署联签发放。”
“谎报亩数者,斩;克扣口粮者,斩;私卖军马者,斩。”
“愿迁北屯者,授地,免税,给牛具。”
念到这里,殿中有文官开始交换眼色。
不少人心里都在算账。
北屯要银子,要人,要粮。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
李纲出列。
“陛下,臣有一言。”
“讲。”
“北屯是国本,臣不反对。”
“但眼下是春耕,河南、河北、江淮都在下种。”
“若各路转运被北屯抽空,本土春耕会受影响。”
“臣请先定‘底线粮本’,再定‘北屯粮本’。”
“先保百姓口粮,再谈开边。”
李纲说完,文班不少人点头。
这就是李纲的人设。
稳,硬,不唱高调。
他支持赵桓,但他要把账算细。
张浚马上接话。
“李相说的底线没错。”
“但臣补一句,若拖三个月,北地化冻期就过去一截。”
“屯垦靠天时,错一月就少一季。”
“臣请先拨先行额,边做边补。”
两人说的是同一件事,切入点不同。
一个求稳,一个抢时。
赵桓听完,没有立刻判。
“陈规,第三诏前,先报产能。”
陈规出列,手里抱着厚册。
“臣遵旨。”
“工部与军器监联核,眼下月产农具八万件。”
“其中铁犁三万二,锄五万,铁锹八千。”
“棉甲月产六万套,冬靴月产四万双。”
“若按北屯首批十万人口算,三月内可配齐七成。”
“若再开两座铁场,五月可补齐。”
赵桓问:“火器呢?”
“云州现有,不再急补。北屯先不用火器,以弓弩守营为主。”
“好。”
赵桓这才点头。
“王德,第三诏。”
王德上前宣读。
“《江南税改与市舶新约并行诏》。”
“江南税改,先清册,后征收。”
“清册分三类:田册、商册、工册。”
“三十日内自报,自报漏税者,补税免罪。”
“三十日后查实瞒报者,连坐。”
“海贸新约,由泉州市舶司会同枢密、户部重订。”
“税则统一,护航统一,账册统一。”
“私改税则者,斩。”
“借商行私军械者,斩。”
诏书念完,殿里开始有动静。
户部右侍郎刘端出列。
“陛下,臣请缓一步。”
“说。”
“江南刚从前几年战乱恢复,商路方稳。”
“若田商工三册同查,地方官力不足,恐激民变。”
“臣请先查大户,再查中户,小户缓征。”
赵桓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执行难,不是法理难。”
“可。”
“但你要给时间。”
刘端拱手:“半年。”
张浚当场就皱眉。
“半年太长。”
“豪强转名、转契、转户,只需一月。”
“半年后再查,只能查到空账。”
刘端反驳:“张参政这话,像在办案,不像在治国。”
张浚冷笑。
“治国不办案,治谁的国?”
殿里一时有火药味。
赵桓敲了敲案。
“够了。”
“一个要快,一个要稳。”
“朕给折中。”
“先做账,再动刀。”
“限三个月,三册必须交齐。”
“第一个月自报,第二个月复核,第三个月抽查。”
“过线不交者,不论官民,一律按抗旨论。”
“谁再说半年,朕让他去北屯住半年。”
刘端脸色一僵,退回班列。
张浚也不再追。
赵桓继续往下压实责任。
“李纲。”
“臣在。”
“你领总账,管全国粮本、银本、工本三本并行。”
“朕要每十日一报,不要空话。”
“臣领旨。”
“张浚。”
“臣在。”
“你南下江宁,开税改总局。”
“地方官敢拖,你先停他的印,再报朕。”
“但别乱抓人,先抓账。”
“臣领旨。”
“陈规。”
“臣在。”
“你留京,总领工部和军器。”
“农具优先北屯,棉甲优先边军,海军按月配。”
“再把你那套产能表改成一页纸,朕看得快。”
陈规一愣,马上点头。
“臣今晚就改。”
这时,殿外有内侍快步入内,跪呈边报。
王德接过,递到御前。
赵桓看了一眼,直接念出来。
“云州吴玠报:俺巴孩残部北遁,未再南犯。塔塔尔按约受盐茶,边线无冲突。”
“古北口刘锜报:边市已开,查获私盐一案,主犯已斩。”
“幽州岳飞报:北线可稳,但需三年常备,不可一朝松弛。”
赵桓把折子合上。
“诸卿听见了。”
“北边不是没事,是能控。”
“能控的前提,是朝廷有粮有钱有规矩。”
“你们谁拖后腿,朕就让谁去北边看雪。”
这句话很直。
殿里没人敢再多嘴。
礼官请退朝。
赵桓却没起身。
“还有一条。”
“自今日起,政事堂增设‘清册房’。”
“各路清册先入清册房,再入三司。”
“谁敢在清册上做手脚,锦衣卫先拿人,法司后审。”
这条一出,很多人心里一沉。
这等于把“账本”提到了刀口上。
赵桓看了一圈。
“别觉得朕在吓你们。”
“去年打仗,朕要的是命令。”
“今年治国,朕要的是数字。”
“数字假的,国就假。”
“退朝。”
散朝后,李纲、张浚、陈规被留在偏殿。
王德把门一关,外人听不到。
赵桓先问李纲。
“你刚才说底线粮本,说细。”
李纲把早备好的小册摊开。
“臣拟了三条底线。”
“第一,开封、河北、江淮三路,官仓不得低于四个月口粮。”
“第二,春耕前,任何路不得动种粮。”
“第三,北屯口粮以新拨为主,不许拆民仓。”
赵桓点头。
“可。按这三条写成条文,今天发。”
他又看张浚。
“你南下,最难的不是豪强,是地方胥吏。”
“他们最会拖。”
张浚笑了一下。
“臣知道。”
“臣这次不先抓大户,先抓税吏。”
“账是他们做的,线也在他们手里。”
赵桓问:“你要多少人?”
“给我一百讲武堂生员,三十锦衣卫,再给一队算手。”
“准。”
最后看陈规。
“你那边缺什么?”
陈规老实。
“缺人,缺熟铁,缺运输船。”
“还有,棉甲现在靠人缝,速度提不起来。”
赵桓问:“有什么法子?”
“把几家大作坊并到工部总坊,统一裁片,分段缝制。”
“民坊只做辅件。”
赵桓当场给了口谕。
“你拟名单,朕批。”
“但记住一条,工匠工钱不能压。”
“压了工钱,明天就没人干活。”
“臣记住了。”
三人退下后,王德进来换茶。
赵桓靠在椅背上,闭眼片刻。
王德轻声问:“陛下,今儿这三诏,算是稳了?”
赵桓睁眼。
“诏书不难,执行难。”
“难在有人想拖,有人想骗,有人想等风头过去。”
“朕不给他们等。”
王德点头。
“奴婢去催中书盖印。”
“去吧。”
当天下午,三道诏书盖印,分路发出。
汴梁城里先传开的是一句话。
“今年官家不打仗,官家查账。”
百姓听了,反应不一。
有人担心税会重。
也有人说,先查有钱的总比先收穷人的强。
军中反应更快。
云州、古北口收到“减三留七”后,士卒先看的是冬衣和口粮有没有减。
没减。
心就稳了一半。
江宁那边,地方官还在观望。
但张浚的车队已经出城。
他带的第一车不是刑具,是账柜和算盘。
夜里,赵桓在御书房看地图。
北边挂着黑土屯垦图,南边挂着江南税路图,东边挂着海舶航路图。
三张图,他盯了很久。
王德在门外报。
“陛下,李相送来改好的《三月清册程限》。”
“拿进来。”
赵桓翻开看,第一条就是:
“有册可治,无册不治。”
赵桓笑了笑,提笔批了一个“准”。
第一个字写完,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朱批:
“先做账,再动刀。违者同罪。”
这一夜,宫里灯到很晚才灭。
新年的第一朝,不是庆功朝。
是算账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