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汴梁。
张浚在江南切下的第一刀,见了血,也见了钱。
消息传回京城,不少人心里发虚。
尤其是那些在地方上有庄田、在朝中挂着闲秩的宗室。
濮王案虽然结了,主犯伏诛,但案子的余波才刚刚开始。
宗正寺的衙门外,最近几天车马不断。
来的人,多是各系郡王、国公的管事,甚至有长辈亲自上门。
目的只有一个:打探“赎买终案”到底怎么落。
赵桓坐在勤政殿里,手里翻着宗正寺卿送上来的折子。
折子上写的是各宗室最新报上来的田亩数。
其实跟之前的数相比,多了一些,但不算多。
这说明,人在不见棺材的时候,是不愿意掉泪的。
李纲站在案前,低声说:
“陛下,宗正寺那边压力很大,有几位老少爷们天天堵在门口哭祖宗。”
赵桓头都没抬:
“哭去,太祖立国的时候,没让他们圈占民田。”
“陛下,这事还得有个章程。”
“给他们章程了。”
赵桓把折子合上。
“按三十日限期,交隐田,保私产。过了期限,查出一亩,没骨肉之情可讲,按欺君办。”
“有几位郡王,想上表求见太上皇,请太上皇出来说句公话。”
赵桓听到这话,冷笑一声。
“他们这是还没睡醒。”
“王德。”
王德立刻上前:
“奴婢在。”
“传几句话给宗正寺卿。”
“是。”
“第一,太上皇在龙德宫静养,任何人敢以此为借口惊扰,以谋大逆论处。”
“第二,所有要求见太上皇的折子,一律退回,再上一道,连削两级爵位。”
“第三,赎买田地的钱,内库已经拨了。谁敢拿‘祖宗家法’来压朕,朕就拿‘太祖律条’来量他。”
王德把这三句话记在心里,转身去了。
当天下午,宗正寺外。
几名白胡子宗室,正指着宗正寺卿的鼻子骂。
“你也是赵家人!你怎么能帮着外人查自家的地?”
“太祖起兵的时候,我们各家的祖上也是流过血的!”
“我要见太上皇!这天底下的规矩,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宗正寺卿满头大汗,拦在门口。
他虽然姓赵,但论辈分,还得叫眼前这几位一声叔公。
就在这时,王德带着两队御前班直到了。
班直军士甲胄森严,手按刀柄,直接把几名闹事的宗室围了起来。
王德手持拂尘,走到宗正寺卿面前,把当今圣上的三句话原原本本念了一遍。
刚才还在大声嚷嚷的几个老头,瞬间没了声音。
谋大逆,削爵。
这两条罪名砸下来,谁也扛不住。
濮王是怎么死的,他们还记着呢。
王德目光扫过这几人。
“各位王爷,都是天家骨肉。”
“官家给了路,把隐田交出来,拿钱,这是体面。”
“如果给脸不要……”
王德没往下说,只是冷冷地环视了一圈。
那几名刚才叫嚣得最响的宗室,现在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们转身上了马车,灰溜溜地走了。
震慑虽然有效,但真要让这些人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还得有榜样。
头一个榜样,是广平郡王的次子,赵允修。
赵允修在宗室里是个异类。
他平时不怎么过问田庄的事,反而对海贸很感兴趣。
他手下的商船,已经跟着韩世忠的队伍下过两次南洋了。
这天一早,赵允修拉着三个箱子,直接进了宗正寺衙门。
他把箱子一开,里面装的全是田契。
“大人,这是我在蔡州和孟州的两处大庄子,一共八千亩。”
“这些地,多是这几年底下的庄头瞒着我去圈占的民田,我核实过了。”
宗正寺卿看得眼皮直跳:
“允修,你这是……全交了?”
按照朝廷的规定,如果是自首交出隐田,国家会按市价的七成进行赎买。
这钱,由皇家土地银行出。
但八千亩不是小数目。
赵允修点头:
“退两千亩实额之外的六千亩。”
“我来这里,不光是为了退地。”
“我想用这退地换来的赎金,买十股‘大宋海外拓殖公司’的干船股。”
宗正寺卿一愣。
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把眼光放在了南洋。
其实这也不奇怪。
这段时间,海贸的暴利在汴梁城早就传开了。
出海一趟回来,只要船不沉,就是几倍几十倍的利。相比之下,在地里抠那点租子,真算不上什么大钱。
但很多老派宗室就是看不透,守着地不放。
赵允修不同,他见过世面。
“大人,官家既然铁了心要收地,我硬顶也顶不住。”
“不如痛快点,拿了钱去海上赚。”
“我还想请大人代为上表,允修愿意带领船队,去流求和三佛齐建立定居点。”
宗正寺卿叹了口气。
“你倒是看得明白,这事我替你压上去。”
赵允修的动作,很快传遍了汴梁的宗室圈子。
大家议论纷纷。
“广平家的小子疯了吧?地不要了,去海上喂鱼?”
“哼,他这是讨好官家。”
“听人说,南洋那边现在遍地是金子。真要是这样,换点干股也不亏……”
有些人还在观望,有些人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了。
毕竟,“保地还是保命”这道选择题,摆在面前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两天后,第二个榜样出现了。
这次是济国公府。
济国公是位老成持重的老王爷。
他没有像别人一样去闹这闹那,算了一晚上的账,第二天就带着田册进了宫。
他交出了一万五千亩地。
换回来的,是一箱子由皇家土地银行出具的认购凭证。
有了第一个,有了第二个,后面就容易多了。
从第三天开始,宗正寺外开始排队。
多是那些没什么实权,又被家里那些乱七八糟开销压得喘不过气的远支宗室。
他们拿着隐蔽了好些年的地契,来换钱。
赵桓看着宗正寺报上来的数目,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退地只是第一步。
地收上来了,接下来是怎么分,这又是户部的难题。
如果在分配中出了岔子,或者分给了不该分的人,那赵桓这通雷霆手段就等于白忙活了。
晚上,勤政殿的灯一直亮着。
李纲拿着方案来见赵桓。
“陛下,这些赎买回来的田地,初步方案是化为‘皇庄’。”
“由国家统一管理这批皇庄,将无地或者失地的流民组织起来,作为国家佃户。租率定在两成,比地主的三成要低,同时免除头三年赋税,供他们休养生息。”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
既然从原本地主那里抠出了油水,就不能全塞进朝廷口袋里,还得让一部分利给老百姓。
赵桓仔细看了很久。
“方案可行。”
“但加一条。”
李纲拱手:
“请陛下示下。”
赵桓指着地图上那些被新划出来的“皇庄”区域。
“除了给流民种地,凡此战中伤残的退役将士,家中困难者,可在原籍附近优先认领五十亩这种安置田,不收租,只需纳正常的田税。”
“这叫荣军田。”
“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李纲心中一凛,连连点头:
“陛下圣明。”
十日之后。
三十天的期限,只剩下最后五天。
绝大多数宗室和有头有脸的大户,都已经迫于压力,或者受了赎买政策和海贸利益的诱惑,交出了隐藏的田产。
但偏偏就有头铁的。
而且,不只是头铁,还想玩阴的。
锦衣卫指挥使折可求深夜入宫。
“陛下,城南三十里外的‘留玉庄’,出事了。”
这留玉庄,是属于延安郡王名下的一处大产业。
当初清点的时候,庄头报的只有三百亩水田,还有五百亩山地。
但其实,他们暗中吞并了周边三个村子的两千多亩良田,并隐瞒不报。
这次限期将至,延安郡王不仅没来交地,反而让人连夜把那些田的地界碑全拔了,这还不算完。
为了制造混乱、转移视线,留玉庄的庄头竟然花钱雇了几十个流氓地痞,假扮成流寇,在晚上点火烧了旁边两个还未归顺的自耕农村子的麦垛。
并四处散播谣言,说是朝廷查田,逼得大家活不下去,所以才有人造反,想借此引起民乱,逼官府停止清查。
这招“杀人不见血”,玩得很溜。
但他们不知道,从他们拔界碑的第一天起,锦衣卫的暗桩就把消息报上去了。
折可求汇报完情况,低着头等候旨意。
“陛下,要不要臣派人把那个庄头拿了?”
赵桓放下手里的笔。
“拿庄头干什么?他不过是狗。”
“去,把延安郡王那老小子从被窝里提溜出来,带到留玉庄去。”
折可求领命而去。
当夜,留玉庄大火外围。
延安郡王被锦衣卫连夜押到了现场,老郡王吓得浑身哆嗦,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惊动了皇城司。
火光冲天中,几十个假扮流寇的地痞,已经被御前班直像死狗一样全抓住了。
跪在最前面不停磕头的,正是他的那个庄头。
折可求站在延安郡王面前。
“王爷,这庄头交代,是你让他雇人烧庄子、拔界碑的。”
延安郡王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这是造谣!本王没让他干这种抄家灭族的事!”
折可求冷冷地逼视他。
“是不是你指使的不重要。”
“你隐瞒了两千多亩好地,又纵容恶仆生事,导致失火死人。”
“过了期限,按抗旨和谋逆论处。”
延安郡王大喊:
“不!我交地!我立刻交地!”
折可求摇摇头。
“晚了。”
“这是规矩。”
当天晚上,留玉庄被全数查抄没收,所有隐田直接充入国库。
延安郡王被剥夺一切爵位,降为庶人,全家发配流求垦荒。
那几十个地痞和庄头,就地斩首。
这颗人头一落,剩下那些还在观望的死硬分子,再也没有一点侥幸心理。
接下来的几天里,宗正寺外排队的队伍,甚至延伸到了两条街之外。
没人再敢打折扣了。
这最后的一场小波澜,以一种极其残酷和雷霆万钧的方式被抹平了。
一个月期限截止当天。
总共收回被各路宗室和豪强隐匿的田产,高达十七万亩。
这还只是汴梁周边一个试点的情况。
看着这个数字,李纲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田,常年不交朝廷一粒粮食的税。
现在,它们重新回到了国家手里,变成了流民的希望,也变成了大宋进一步工业化和对外扩张的最坚实基础。
赵桓盖上玉玺。
他看向窗外。
国内最顽固的一个毒瘤,算是被挖开了。
钱袋子鼓了,后方稳了。
现在,是时候去办另外一件事了。
“南面的新刀子既然见了血,东南海面上的规矩,也该好好整顿整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