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荒种下的麦子出苗了。
夏天很短。
松嫩平原上的日头有些毒辣,这和中原不一样。
这里太阳虽然高悬,但风里总带着一丝凉意。
那垄地里的绿色长得飞快。
士兵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着急长个儿的庄稼。
农官整天蹲在地里傻笑。
他薅了一株麦苗,根须比平时见过的长了一倍。
“少将军,这地肥得流油啊。”
农官把那株麦子递给岳云。
“这根只要扎下去,不想长都不行。”
时间过得极快。
转眼到了八月。
草原上开始有了霜冻的味道。
但那片几万亩的麦田,已经变成了一大片金黄色。
沉甸甸的麦穗把杆子都压弯了。
一阵风吹过,麦浪翻滚。
这种壮观的景象,只有在大丰收的时候才能看见。
所有的屯垦士兵都聚集在地头。
他们手里拿着镰刀。
这镰刀也是从徐州铁厂特制的,刀口锋利,还有锯齿。
岳云并没有直接下令收割。
他在等最后的天气变化。
这里的天气太怪。
如果收早了,麦粒不够饱满,甚至没干透就霉了。
如果收晚了,哪怕晚一天,一场大雪就能把所有麦子压塌在地里,那就全完了。
岳云抬头看着北边的云层。
云很低,很厚,那是变天的征兆。
“就是今天!”
岳云猛地抽出佩刀。
“全军听令!不管白天黑夜!哪怕点火把也得把麦子抢回来!”
“谁敢磨蹭,老子砍了他!”
一声令下。
一万多把镰刀挥了下去。
士兵们像疯了一样冲进麦田。
这里没有农民那种悠闲的收割。
这是在打仗,和老天爷抢饭吃。
每个士兵身后都背着一个布袋。
割满了就往地头倒,那边有几百辆大车等着拉。
战马也被赶下地了。
它们不拉车。
它们被驱赶着在一块平整出来的硬地上疯狂转圈。
它们脚下是一层厚厚的麦穗。
那是原始的脱粒场。
马蹄子踩碎麦壳,麦粒就掉了出来。
虽然有点浪费。
但这时候顾不上了。
几十个巨大的石碾子也被推得飞起。
扬场的尘土遮天蔽日。
甚至连那些抓来的金国俘虏,都被押上来干活。
稍微慢一点,宋军的鞭子就抽过来了。
“快点!把麦子装袋!”
军吏拿着记录册大喊。
“一车满了!下一车补上!”
收割进行了三天三夜。
士兵们累得倒地就睡,醒了爬起来接着割。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这是他们半年来用命换来的口粮。
第三天傍晚。
最后一片麦子被割倒了。
就在最后一车麦子推进临时搭建的巨大粮仓时,天空中飘下了第一朵雪花。
岳云站在仓门口。
他伸出手接住那片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融化。
他看了一眼身后堆积如山的麻袋,长出了一口气。
赌赢了。
农官满脸是土,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拿着那块小本子跑过来。
“少将军!数字出来了!”
“多少?”
岳云问。
“亩产……三石半!”(约合现代300多斤,宋代一般亩产2石左右)
岳云愣了一下。
“你没算错?”
“没算错!我都核对三遍了!”
农官激动得手舞足蹈。
“这是下田,要是那块最好的上田,能有四石!”
“而且这麦子出粉率高,咱们这里的麦粒个头大!”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高产了。
这是奇迹。
在中原,最好的水浇地也就是两三石。
这里可是没什么水利设施的生地啊。
不需要施肥。
不需要精耕细作。
只要把种子扔下去,黑土地自己就能给你变出粮食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军。
欢呼声震碎了刚落下的初雪。
当晚。
大锅里第一次不再煮那些陈年的豆子和鱼干,而是煮了整整一锅新麦粥。
甚至还蒸了馒头。
虽然面没有磨得很细,吃起来有点牙碜。
但那种新麦特有的甜香味,让每个士兵都流下了眼泪。
他们终于不用再啃咸鱼了。
现在又有了一个新麻烦。
粮食太多了。
本以为能自给自足就不错了。
结果这几万亩地打出来的粮食,不仅够吃一年,还富裕了一大半。
粮仓很快就满了。
甚至有的麦子只能露天堆在地上,上面盖着草帘子。
如果下大雪,这麦子就得发芽。
岳云愁坏了。
“这他娘的也是个事儿。”
岳云骂了一句。
“运!必须运走!”
“送到幽州去!让父帅看看咱们的收成!”
可是怎么运?
陆路肯定不行。
大雪马上封山,马车走不动。
就算走得动,一路上人吃马嚼,运到幽州也没剩多少了。
农官提醒了一句。
“少将军,咱们能不能走水路?”
岳云看了一眼。
“松花江还没封冻,就算封了,也能破冰。”
“顺着江水往下走,一直走到入海口,那就是大海。”
但是没船。
之前那一网鱼用的只是小舢板,运粮得用大船。
“造船来不及了。”
岳云摇头。
“那就做木筏!”
“这林子里的树有的是,多大都有。”
“把几根大木头一扎,上面铺上木板,周围围上板子,就是一艘粮船。”
这个主意很大胆。
但确实可行。
松花江水深流急,木筏顺流而下速度极快。
而且木筏本身到了地方,拆了还能卖木头。
岳云立刻下令。
剩下的俘虏和士兵又变成了伐木工。
巨大的红松、落叶松被砍倒。
虽然这时候树已经冻住了,很难砍。
但为了运粮,必须干。
几百个巨大的木筏在江边成型。
它们看起来很笨重,但极其结实。
麦子被分装在防水的油布袋里,牢牢地绑在木筏上。
每个木筏上都配了十个水手和一个火长。
还要带上长长的撑杆和简易的帆布。
深秋的江面上。
一支庞大的船队出发了。
这次不是去打仗。
是去做买卖。
岳云没有亲自去,他得留守。
他派了最信任的副将押运。
特使也跟着船队走了,他要回去报喜。
船队顺着松花江进入黑龙江。
一路上虽然有些颠簸,但基本顺利。
偶尔有几处急滩。
木筏撞在石头上,也就是断几根木头。
只要麦子不湿就行。
就这样漂了半个月。
船队终于看见了大海。
那是鞑靼海峡的入口。
早就接到消息的大宋水师分舰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几十艘巨大的海船正在抛锚。
那些木筏直接靠上去,滑轮吊杆把一袋袋麦子吊上大船。
这场面极其壮观。
就像蚂蚁搬家。
水师的提督看着这些颗粒饱满的麦子,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
“好麦子!真硬!”
“这要是磨成面,还得把牙崩了。”
提督开玩笑。
“这一趟拉回去,够幽州大营吃半年的。”
当第一船黑土小麦运抵幽州港(天津卫)时,整个码头都沸腾了。
岳飞亲自来接船。
他看着那些沉甸甸的麻袋,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狂喜。
作为统帅,他更看重的是战略意义。
他拿起一颗麦穗,仔细端详。
“这就是那地方长出来的?”
岳飞问特使。
“是,岳帅,那地方确实是个宝地。”
“只要有人,有种子,那里就是大宋永远的粮仓。”
岳飞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
“明年还要扩大屯垦规模。”
“告诉官家,北边不用再运粮了,甚至还能反哺中原。”
“这份功劳,比斩将夺旗还要大。”
而在汴梁。
赵桓看着摆在桌案上的那几袋黑土小麦,心情远比岳飞要复杂。
因为这验证了他一直以来的一个猜想,或者说,他那个年代的知识。
北大荒不仅能养活人。
还能改变国运。
大宋一直以来缺粮,尤其是北方防线。
每年都要从江南调运海量粮食。
这不仅消耗巨大,而且受制于人(比如漕运、比如江南士族)。
现在好了。
北方有了自己的造血能力。
这就意味着那支最精锐的岳家军,再也不怕被断粮了。
赵桓的腰杆子更硬了。
他可以放手去收拾那帮还在江南搞软抵抗的盐商和地主了。
“把这麦子送到太庙去。”
赵桓吩咐王德。
“让祖宗尝尝鲜。”
“告诉他们,这是儿孙们从几千里外的极北之地种出来的。”
“这以前可是金人的老家。”
“现在,是咱们大宋的菜园子。”
王德捧起麦子。
他突然觉得这几袋粮食比黄金还要沉重。
因为这是用无数士兵的汗水和那片黑土地的肥力换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国力。
赵桓又拿起特使带回来的那个本子。
上面记录了黑土农场的一系列数据:无霜期、降水量、土壤成分,还有那个惊人的亩产数字。
赵桓笑了。
虽然现在只有几万亩。
但只要这种模式跑通了,明年就是几十万亩,后年就是几百万亩。
那些流民、那些无地可种的佃户,甚至那些原本不服管教的部落民,都会被这片土地吸附过去。
变成大宋最忠实的拓荒者。
这才是真正的征服。
用锄头,比用刀剑更管用。
赵桓在心里默默给黑土农场计划打了个勾。
第一步完成了。
这块拼图,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