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黑土地上,麦穗堆成了金山。
而南方的江南水乡,空气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焦躁。
这里是苏州,大宋最富庶的丝织中心,
也是张浚这把“税收快刀”砍得最深的地方。
张浚坐在苏州府衙大堂上。
他的桌子上,摆着一摞厚厚的账本。
那是锦衣卫密探,从几个大丝绸商号里偷出来的“私账”。
和官府手里那本少得可怜的税册相比,这差距大得吓人。
哪怕是最老实的商户,也瞒报了起码一半流水。
“好大的胆子。”
张浚把账本重重一拍。
下面的苏州知府,早就汗如雨下。
“大人,这……这些都是民间的陋习,历来如此啊。”
“陋习?那是以前。”
张浚冷笑。
“官家说了,欠国库的一文钱都得吐出来。”
“传我的令,明天起,按这私账补税,谁敢少一文,查封铺子!”
这就捅了马蜂窝了。
当天晚上,苏州最大的园林——拙政园。
几个锦衣肥马的中年人,聚在一起。
如果是平日,这就是一场雅集。
但今天,没人有心思喝茶听曲。
坐在主位的是徐老板,他是苏州织造行会的首领。
手里控制着苏州城里八成的生丝来源,和一半的织机。
“张浚这是要我们的命。”
徐老板脸色阴沉。
“补税?补个屁!”
“要是按他那算法,咱们这几年的利全得搭进去。”
“那也比抄家强吧。”
旁边一个做染坊的刘老板有点怕。
“哼,你以为交了这次就完了?这是个无底洞。”
徐老板拍了桌子。
“官家现在要钱打仗,北边要钱,海边要钱,咱们就是那只羊。”
“羊毛薅完了,就该杀羊吃肉了。”
“那怎么办?他是钦差,手里有锦衣卫。”
刘老板问。
“咱们虽然没刀,但咱们有织机。”
徐老板眯起眼睛。
“要是这几千台织机全停了,几万个织工没了饭吃。”
“你说这苏州城乱不乱?”
“乱了谁负责?还是他张浚。”
“咱们就赌一把,赌他不敢让苏州乱。”
众人对视一眼。
这个主意很毒,但也很有效。
这就是所谓的“软抵抗”。
不造反,不骂街,就是不干活。
“好!那就罢市!”
众人一咬牙。
“明天起,所有丝绸铺子关门,织坊停工,生丝也不收了!”
第二天一早,苏州城原本是最热闹的。
尤其是那些丝绸铺子,每天人来人往。
但今天,整条观前街静悄悄的。
所有铺子都上了板,贴了同样的告示:
“税重亏本,歇业整顿。”
这八个字,像风一样传遍了全城。
紧接着,城外的几百家织坊也停了。
那曾经日夜不绝的梭子撞击声,消失了。
这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害怕。
张浚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粥。
差役慌慌张张跑进来。
“大人!不好了!全城的铺子都关了!”
“织工们领不到料子,也发不出工钱,全堵在行会门口闹呢!”
张浚连眉毛都没动。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
“这是给我上眼药呢。”
“以为我不让他们开门,这苏州城就转不动了?”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官袍。
“走,去看看。”
大街上已经乱套了。
几千名织工聚集在一起。
他们原本都是靠计件吃饭的,手停口停。
现在行会说官府税太重,发不出工钱,这股火自然就烧到了官府头上。
“我们要吃饭!”
“青天大老爷给条活路吧!”
人群里有人带头喊。
甚至有人开始往府衙大门扔烂菜叶。
知府大人吓得要把大门关上。
“开门。”
张浚命令道。
“可是大人,外面那些刁民……”
“我说开门!”
张浚瞪了他一眼。
大门缓缓打开。
张浚一身紫袍,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外面喧闹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钦差。
“谁带头的?”
张浚问。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场合下听得很清楚。
没人敢应声,只有一群人在下面起哄。
“行了,不用藏了。”
张浚扫视了一圈。
“是不是行会的人告诉你们,官府收税逼得他们没饭吃,所以你们也没饭吃?”
下面有人喊:
“难道不是吗?徐老板说了,交了税他就得关门!”
张浚笑了。
那是种很冷的笑。
“他关门?他在城外有三千亩桑园,家里仓库里堆着几万匹绸缎。”
“他就算关门十年也饿不死,你们呢?”
“你们三天不干活就得饿肚子。”
“他拿你们当枪使,你们还替他数钱?”
人群里一阵骚动。
这话,说到痛处了。
织工们确实最惨。
这时候,人群里钻出几个穿着短打、但一脸横肉的人,
显然是行会安插的打手。
“别听他忽悠!官官相护!他不把税免了,咱们就没活路!”
那一嗓子,又把火点起来了。
有人开始捡石头。
就在场面要失控的时候,
一队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不是衙役,是穿着鸳鸯战袄的正规军。
那是驻在城外的厢军,被张浚调来了。
士兵们没有拔刀,只是列成两排人墙,把人群隔开。
那种肃杀的气氛,让打手们缩了回去。
张浚看着那些眼神迷茫、实则愤怒的织工。
他心里清楚,靠讲道理没用,得给饭吃。
这帮商人赌的,就是这个。
这时候,一个骑马的人飞奔而来,手里举着令牌。
“大人!到了!”
张浚眼睛一亮。
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大喊:
“都听好了!”
“从今天起,不管那些商铺开不开门!”
“城西的官仓广场,官府开设‘临时织造局’!”
“有多少生丝,官府收!有多少布,官府买!”
“工钱日结!比行会高两成!”
“现在就去!晚了没地儿!”
人群愣住了。
这种事以前没发生过。
官府不是只管收税吗,什么时候管做生意了?
“真的假的?官府有那闲钱?”
有人怀疑。
“骗你们干什么?”
骑马那人翻身下马,竟然是张浚的副手。
他拍了拍马背上的袋子。
哗啦一声,一袋子铜钱倒在地上,
还有那些印着大宋宝钞印记的新钞票。
“钱就在这儿!要不要?”
这下人群炸了。
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去看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原本围攻府衙的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涌向城西。
徐老板在园子里听着回报,正在喝茶的手一抖,
茶杯差点掉了。
“他说什么?官府也要开织造局?”
“不仅如此,大人。”
管家一脸哭丧。
“他们从北边运来了大批的皮毛和鱼干,说可以用这个抵生丝。”
“那些养蚕的农户一听有海鱼吃,全把生丝卖给官府了!”
徐老板猛地站起来。
“他们哪来的钱?国库不是空的吗?”
“听说……是从海运局借的,还有皇家银行的贷款。”
徐老板颓然坐下。
这就是降维打击。
他以为能用挤兑把官府逼退,
结果官府直接把他甩开单干了。
你罢市?
那你以后也就别开市了。
城西广场,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工坊。
几百台织机被临时征用,搬了过来。
但这还不够。
张浚让人把城外厢军的营房腾出来,变成了巨大的仓库。
农户们挑着生丝担子,排着长队。
那一筐筐雪白的生丝过了秤,直接领钱或者换物资。
没有中间商压价,也没有行会抽成。
农户们从来没笑得这么开心过。
而那些织工更是抢破了头。
只要登记造册,就能领活儿。
织好了直接交公,哪怕稍微粗糙点也收,
反正官府有的是销路(军队、海外)。
这招太狠了,直接把行会的根给刨了。
没有货源,没有工人,他们那些铺子就算开了也是空壳子。
三天。
仅仅三天。
那个看似牢不可破的“罢市同盟”,土崩瓦解。
先是那个开染坊的刘老板顶不住了。
他偷偷跑去找张浚认错,把补税的银子交了。
张浚倒也没为难他,收了钱,给了他一张批条。
允许他去官仓领生丝开工。
这个口子一开,剩下的商户更是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府衙挤。
谁不想赚钱?
谁想跟官府死磕?
最后,只剩下徐老板那几个死硬派。
他们还在观望,希望能有转机,比如京里的靠山说句话。
可惜。
李纲的信是来了,但不是让他停手。
而是告诉他:
“做得好,但也要注意吃相。”
张浚得到了尚方宝剑。
他直接带着锦衣卫去了徐府。
不是去喝茶,是去查封。
“徐老板,你的铺子既然不想开,那就别开了。”
“根据大宋律例,囤积居奇、扰乱市场者。”
“家产充公,全家流放岭南。”
徐老板瘫软在地。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对自己毕恭毕敬的衙役,正在贴封条。
才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大宋,钱再多,也大不过权。
尤其是当这个权力,不想再讲究“与士大夫共治”那套虚礼的时候。
这不仅是一场税案的胜利。
它改变了江南的经济生态。
官办的织造局这一出现,
不仅稳定了物价。
更重要的是,它让朝廷直接掌握了丝绸这个最大的经济命脉。
以后想跟海外换银子,不需要看那些豪商的脸色了。
大宋这台战争机器的燃料,
又多了一桶高纯度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