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那边因为争权夺利,打得热火朝天。
而千里之外的黑龙江畔,却是另一种生死存亡的考验。
这里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法则:你如果不硬,就会被冻死,或者被吃掉。
入冬了。
真正的冬天。
不是中原那种还能穿着单衣在外面晃悠的冷,而是那种能把撒出去的尿瞬间冻成冰柱的极寒。
岳云站在木头搭建的了望塔上,呼出的白气立刻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他裹着赵桓特意批下来的三层棉大衣,外面还罩着一件缴获的熊皮袍子,就这也冻得直哆嗦。
“这就是黑灾啊……”
旁边的向导老莫,是个本地的室韦人,哪怕被编入了屯垦军,也改不了那种看着天叹气的习惯。
“今年的雪,比往年都大。”
“少将军,你看那天边。”
“黑云压下来了,这雪只要一下,没个十天半个月停不了。”
“林子里的东西,该没吃的了。”
岳云心里一紧。
他在来之前虽然听父亲说过北方的冬天可怕,但真正经历还是第一次。
这不仅仅是冷的问题。
更可怕的,是那种被大自然封锁的绝望感。
松嫩平原上的几个主要屯垦点,现在都成了孤岛。
大雪已经有一米多深。
马匹根本没法在那样的雪地里跑,稍微一动就陷进去拔不出来。
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从当地人那里学来的爬犁(雪橇)。
“粮食都入库了吗?”
岳云问。
“入库了。”
副将王三搓着手回答。
“地窖挖得深,都用草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秋天打的那几万斤鱼干,也都熏好了,挂在房梁上。”
“咱们吃,是够吃到明年开春的。”
“就是……”
王三顿了一下。
“牲口棚那边有点挤,新盖的那些棚子,不知道能不能扛住这么大的雪。”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狼嚎。
不是一只。
是一群。
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得很远,每一声都像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
老莫的脸色瞬间变了。
“狼群!”
“它们下来了!”
“这么大的雪,山里没东西吃,它们要来吃人了!”
岳云眉头一皱。
“多少?”
老莫趴在栏杆上听了一会儿,脸色更白了。
“少将军……这动静……怕是不下三四百只。”
“这是把方圆几百里的狼都聚一块了。”
“它们这是把咱们当成过冬的粮仓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几百只饿疯了的野狼,战斗力一点不比金人的骑兵差。
它们有组织,有纪律,还不怕死。
最重要的是,它们熟悉这里的地形和气候。
而宋军士兵虽然装备精良,但在这种极寒天气下,不仅手脚僵硬,连火枪的药池都容易受潮打不响。
“传令!”
岳云立刻下令。
“所有屯垦点进入一级戒备!”
“把老人孩子和女人都集中到最大的那几间土坯房里,把门窗都给我封死!”
“除了留守的,全员拿起武器!”
“在营地周围点火,越多越好!”
“猛火油还有多少,都给我拿出来!”
“今晚,咱们要跟这群畜生大干一场!”
天黑得很早。
几乎是眨眼间,最后一丝光亮就被吞噬了。
营地周围点起了几十堆巨大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在寒风中跳动,把周围映得通红。
但在这火光之外,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那是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
它们并不急着进攻,而是在外围徘徊、试探,像是在寻找防线的漏洞。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寂静。
是个年轻的新兵,实在受不了那种被几十双眼睛盯着的压力,扣动了扳机。
但什么也没打中。
反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稳住!别乱开枪!”
岳云大喊一声。
“放近了再打!”
“节省弹药!”
狼群似乎被枪声激怒了,或者是觉得试探够了。
伴随着一声高亢的狼啸(狼王的命令),原本还在徘徊的黑影,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来了!”
“开火!”
“砰砰砰!”
这一次,是一排整齐的枪声。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狼应声倒地。
但后面的狼根本不带停的,直接跨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对于饿疯了的野兽来说,死亡远没有饥饿可怕。
而且它们很聪明。
知道那些拿着火枪的人不能惹,就专门往那些拿着长矛的新移民那边钻。
有个刚分到地的老农,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吓得腿都在抖。
还没等他叫出声,一只狼已经扑到了他身上。
尖利的牙齿直接咬住了他的棉衣。
好在棉衣厚实,这一下没咬透。
旁边的士兵眼疾手快,一刀把狼头砍了下来。
“别愣着!捅啊!往肚子里捅!”
士兵冲着那个老农大吼。
鲜血喷了老农一脸,热乎的。
这一下把老农给激醒了。
在这鬼地方,你不杀它,它就要吃你全家。
“畜生!我跟你拼了!”
老农红着眼,用棍子把另一只想偷袭的狼捅了个透心凉。
战斗很快进入了白热化。
虽然宋军有火枪和猛火油,但狼群的攻势太猛,而且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冲。
很快,第一道防线就被突破了。
狼群冲进了牲口棚。
那里是它们最想去的地方。
只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牛马的惨叫和撕咬声。
“妈的!那是咱们明年的耕牛!”
岳云急了。
他提着一对标志性的大铁锤,带着最精锐的一百个背嵬军冲了过去。
“跟老子杀!”
“把这帮畜生赶出去!”
背嵬军不愧是岳家军的王牌。
哪怕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哪怕是面对疯狂的野兽,他们的阵型依然不乱。
三人一组。
一个举盾挡住扑上来的狼。
一个用长枪刺杀。
一个负责补刀。
就像是一台精密的绞肉机。
岳云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他那对大锤子,稍微碰着就是骨断筋折。
一只特别壮硕的公狼,看样子像是个小头目,从侧面扑向岳云。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但岳云更快。
他身子一侧,左手锤顺势一挥。
“砰!”
那只狼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击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落地。
脑袋都给砸扁了。
但这狼群实在是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这反而更加刺激了狼群的凶性。
更糟糕的是,几堆篝火因为没人添柴,渐渐暗了下来。
一旦没了火光的震慑,狼群就会更加肆无忌惮。
“少将军!油不多了!”
王三满脸是血地跑过来(狼血)。
“那帮畜生有点邪乎!怎么杀不完啊!”
“把剩下的猛火油都倒在前面那片枯草地上!”
岳云指着营地正前方。
“听我号令!”
“再把咱们储存的那些劣质烈酒也扔过去!”
“给它们来个火烧连营!”
几桶黑乎乎的猛火油被泼了出去。
还有那一坛坛虽然便宜但度数极高的烧刀子。
狼群不知道这是什么,还在往前冲。
就在它们踩进那片湿漉漉的草地时,岳云举起了一支火把。
“点火!”
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轰!”
猛火油沾火即着,再加上烈酒的助燃,瞬间腾起了一堵几米高的火墙。
这可不是普通的篝火。
这是炼狱。
被困在火海里的狼群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烧焦的皮肉味,即使在寒风中也令人作呕。
但这股味道和那冲天的火光,终于击碎了狼王的意志。
它在远处的高坡上,发出了一声低沉而不甘的嚎叫。
那是在撤退。
剩下的狼群听到命令,虽然还在流着口水盯着这边,但还是掉头跑进了黑暗中。
只留下一地的尸体。
和还在燃烧的火墙。
“呼……走了……”
老莫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也不顾凉不凉了。
“这次算是守住了。”
“要是没这几桶油,咱们今天非得被啃干净不可。”
士兵们也都在大口喘气。
很多人身上都挂了彩。
棉衣被撕烂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絮,染上了血红。
但没人在乎。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
那种在生死边缘走一遭的感觉,让他们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
不论是之前还有些隔阂的原西夏士兵,还是被流放到这的囚犯,或者是新来的移民。
在今晚。
在面对共同的敌人时。
他们都是战友,是兄弟。
是这片土地上唯一能依靠的人。
岳云并没有休息。
他组织人手开始清理战场。
“把没死的狼补一刀。”
“死了的都拖回来。”
“让伙房今晚加餐!咱们吃狼肉!”
“这狼皮可是好东西,一张能换不少银子。”
“都给我剥下来,回头做成褥子,哪怕再冷的天也不怕了。”
听到有肉吃,还能换钱,士兵们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哪是灾难。
这是送上门的财富啊。
第二天一早。
太阳出来了。
照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刺得人眼睛疼。
但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错。
昨晚那一战,一共杀死了三百多只狼。
加上那些虽然受伤但没怎么死的牲口,这个冬天的肉食储备一下子翻了倍。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狼群知道这群两脚兽不好惹。
估计这个冬天,都不会再敢轻易靠近这个营地了。
岳云站在昨晚战斗过的地方。
看着那些被冻住的血迹,心里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片黑土地,不仅仅是能种出粮食那么简单。
它在用这种残酷的方式筛选。
只有最强悍的人,才配拥有它。
才配成为这片北境的新主人。
“大哥!你看!”
王三指着那个被围起来的狼王尸体(后来找到的,被火严重烧伤后补刀杀死的)。
这只狼特别大,虽然毛都烧焦了,但那种王者的气势还在。
“这牙口……真吓人。”
“能不能……把这狼头弄下来?挂在咱们大门口?”
“辟邪!”
岳云笑了。
“行。”
“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让所有经过这里的人畜都知道。”
“这是咱们大宋的地盘。”
“谁敢来找麻烦。”
“这就是下场!”
阳光下。
那颗带着几分狰狞的狼头,被高高挂起。
它不仅是一个战利品。
更是一个宣告。
宣告着大宋对这片蛮荒之地的主权。
从今往后。
这里不再是无主的荒原。
这里是大宋的北大仓。
是黑水白山间的一颗钉子。
谁也拔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