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清盛在博多港签了卖国条约的当晚,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从齐大勇的军帐飞出,直奔西北而去。
两天后,仁川。
这里原来只是高丽的一个小渔村,如今已经成了大宋在东北亚最大的租界。
满大街都是宋式建筑,茶楼酒肆林立,甚至还有一家正宗的汴梁樊楼分号。
高丽的官员在这里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惹恼了哪个宋商,或者醉酒的丘八。
租界最核心的位置,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府邸——大宋驻高丽总领事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并不是着火了,而是几位大佬正在抽着从西域搞来的旱烟,这玩意儿现在在大宋上层很流行。
坐在主位上的是总领事王伦。
这人可是个老油条,当年出使金国,也是见过大场面的。
现在赵桓把他放到这个位置,就是看中了他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还有那股子阴狠劲。
他对面坐着的,是从博多港赶回来的齐大勇。
还有驻扎在高丽的一位宋军副将,叫张俊。
再加上皇城司在这边的特务头子,代号“黑鹰”。
这四个人,基本决定了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这一亩三分地上的生死。
“齐将军,博多那边的条约我看过了。”
王伦手里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文书,敲了敲桌子。
“九州岛的一半税赋,加上博多港的永久租借权。”
“平清盛这老小子,也是豁出去了。”
“是啊。”
齐大勇灌了一口茶。
“不豁出去怎么办,源义朝那条疯狗已经把他逼到墙角了。”
“据说在京都杀人放火,连天皇都差点被烤熟了。”
“现在全日本都在看着咱们,到底是帮平氏复国,还是看着源氏坐大。”
黑鹰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源义朝也就是个莽夫。”
“前几天我还收到线报,他在京都搞了个什么‘新政’。”
“说是要驱逐所有外国商人,把贸易权收归幕府。”
“甚至还扣押了咱们在那边的几个丝绸商。”
“理由是通敌。”
“通敌?”
王伦眉头一皱。
“通谁的敌,平氏?”
“不,是通大宋。”
“他说大宋商人是吸血鬼,要把咱们在日本赚的银子都吐出来。”
“好大的口气。”
张俊拍案而起。
“给他脸了是吧,也不看看他手里的那些破烂武器是从谁那买的?”
“没有咱们,他现在还在关东那山沟里喂马呢。”
王伦摆摆手,示意张俊稍安勿躁。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地图前。
那是一幅从未有过的详细地图。
不仅标出了高丽和日本的山川地理,甚至连海流风向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大宋海军这几年的心血。
“各位。”
王伦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源义朝虽然狂妄,但是他如果不傻,就应该知道得罪大宋的下场。”
“他现在这么跳,无非就是想向日本那些守旧派展示强硬。”
“想证明他比平清盛更有种,更能维护日本的利益。”
“这种把戏,咱们在金国那边见得多了。”
“但是——”
王伦的话锋一转。
“咱们大宋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日本。”
“也不是一个强大的日本。”
“咱们要的,是一个乱成一团、只能依赖大宋输血、并且永远无法威胁到大宋海权的日本。”
“如果让源义朝统一了日本,哪怕他现在对咱们再客气,以后呢?”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尤其是这种手里拿着刀的邻居。”
齐大勇点了点头。
“总领说得透彻。”
“所以,咱们这次帮平清盛,不是因为他给的多。”
“而是因为他弱。”
“只有扶持弱者去打压强者,让他们势均力敌,咱们才能两头吃。”
“就像当年……”
他想说当年太祖太宗玩的那套,但又觉得不合适,咽了回去。
王伦笑了笑。
“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怎么帮,多少人帮,这得有个度。”
“要是帮得太狠,直接把源氏灭了,那平清盛一家独大,过两年不一样会反咬咱们一口?”
“所以——”
王伦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密旨。
那是赵桓昨天刚用飞鸽传书送来的。
上面只有八个字:
“斗而不破,养寇自重。”
四个人看着这八个字,心里都是一凛。
官家这手段,真是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不仅要看现在的利,还要看十年的势。
黑鹰开口了。
“既然官家定了调子,那这出戏就好唱了。”
“我们可以出兵,帮平清盛夺回京都,把源义朝赶回关东去。”
“让他继续在那里当他的山大王。”
“但是咱们不能把他的根基全给拔了。”
“得留着他,让他时时刻刻威胁着平清盛。”
“这样平清盛才会更加依赖咱们的驻军,咱们在博多港的存在才合理合法。”
“那源义朝那边呢?”
张俊问。
“继续卖军火给他?”
“明面上当然不行。”
齐大勇接话。
“现在咱们是平清盛的盟友,再卖给源氏那就是资敌。”
“但是暗地里嘛……”
他看了一眼黑鹰。
“皇城司的手段多得是。”
“比如海难漂过去几船刀剑?或者走私商不小心迷路到了关东?”
“只要价钱合适,没什么不能卖的。”
“对不对,黑鹰大人?”
黑鹰没说话,只是露出一个我都懂的笑容。
“好,就这么定了。”
王伦一锤定音。
“齐将军,你带三千水师陆战队,加上博多那边的守备营。”
“号称……两万吧。”
“随平清盛反攻京都。”
“记住,你的任务是维持秩序和保护侨民。”
“不是当先锋去拼命。”
“要把硬仗留给平氏自己的武士去打。”
“咱们的大炮和火枪,只在关键时刻响两声,吓唬吓唬人就行了。”
“明白。”
齐大勇咧嘴一笑。
“这种活我最熟,既能拿军功,又不费一兵一卒。”
“那平清盛那边给的银子?”
“按老规矩。”
王伦说。
“三成上交国库,两成留作公用,剩下的……弟兄们分了。”
“这次出兵可是‘义举’,不能让大家白忙活。”
听到这话,在座的几位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跟着这样的朝廷干,那是真的有奔头。
“还有个事。”
张俊突然想起来。
“高丽这边怎么说?”
“咱们这么大动静调兵,金富轼那老儿一直在打听。”
“怕咱们是假道伐虢,顺手把他也给灭了。”
王伦冷哼一声。
“灭他?他也配?”
“咱们现在主要的精力都在日本那边,哪有空理他。”
“不过这老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最近一直在跟金国残部眉来眼去。”
“想搞什么平衡。”
“你去敲打敲打他。”
“就说为了这次行动的顺利,大宋需要征用仁川港全部的码头和仓库。”
“为期……三个月。”
“让他把自己那点破船都给挪开,别挡了咱们大宋水师的路。”
“如果不愿意——”
“你就告诉他,平清盛给的条件可是把博多租给咱们。”
“他要是不识相,咱们换个地方租也不是不行。”
“到时候大宋的商船不来仁川了,你看他那国库能不能撑过今年冬天。”
张俊嘿嘿一笑。
“得令,我就喜欢看那老小子一脸便秘却又不得不答应的样子。”
会议在这一片轻松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
一份决定了东亚局势走向的作战计划,就这样在几个人的谈笑间定了下来。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
没有忧国忧民的叹息。
只有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这就是大宋现在的样子——强大,自信,且冷酷。
它不再是那个被四周蛮族欺负得瑟瑟发抖的弱宋,而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海权帝国。
不管是高丽还是日本,在它面前,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齐大勇回到军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但军港里却是一片繁忙。
无数的火把照亮了海面。
巨大的补给舰正在吞噬着一箱箱物资。
那些年轻的士兵们,虽然大多都没去过日本,但脸上并没有恐惧。
反而是充满了兴奋。
因为他们知道,这次去不是送死。
是去发财、去征服,也就是传说中的“打草谷”。
只不过以前是别人来大宋打,现在轮到大宋去别人家打了。
“统领,都准备好了。”
副将迎上来。
“什么时候出发?”
齐大勇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
仿佛看到了京都那冲天的火光,和源义朝那张即将变得惊恐绝望的脸。
“明天一早。”
“挂出令旗。”
“告诉所有人。”
“咱们是去维和的。”
“谁要是敢拦路。”
“不管他是源氏还是平氏。”
“统统轰成渣。”
“诺!”
第二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洒在海面上的时候,庞大的大宋舰队缓缓驶出了仁川港。
白帆遮天蔽日。
船头那面巨大的“宋”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平清盛站在旗舰的甲板上。
看着这支威武雄壮的舰队,心里五味杂陈。
他既庆幸自己找对了靠山,又感到深深的恐惧。
这头巨兽,真的是他能驾驭得了的吗?
或者说,从他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这盘棋的棋手了。
而是一个带路党。
一个为了私利而出卖国家的罪人。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法回头。
因为前方就是京都,就是那个他梦寐以求的权力巅峰。
为此,哪怕把灵魂卖给魔鬼,他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