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的事情刚安排下去,汴梁城里的春意就浓了几分。
御花园里的柳树抽出了嫩芽,护城河的水也化开了。
赵桓今天没戴那个把他勒得难受的通天冠,只穿了一身半旧的常服,带着王德,悄悄溜到了汴梁北边的运河码头。
这里是大宋最繁忙的地方,没有之一。
“官家,这里人多嘴杂,咱们还是去上面的好位置看吧。”
王德一边紧张地用身子给赵桓挡着周围挤来挤去的脚夫,一边小声劝道。
赵桓摆了摆手。
“去上面干什么?”
“那只能看见船顶。”
“要看大宋是不是真的活了,得接地气。”
他找了个卖茶汤的小摊子坐下,没要那种精细的点心,就要了一碗两文钱的大碗茶。
茶汤浑浊,上面还飘着茶叶末子,但赵桓喝得挺香。
他看着眼前的运河。
这条人工开凿的大河,就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巨龙,在大宋的土地上蜿蜒。
不对。
应该说,是一条血管。
一条输送着这个庞大帝国生命力的血管。
“让一让!让一让!”
一群赤裸着上身的纤夫,喊着号子,拖着一艘吃水很深的重载货船靠岸。
那船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赵桓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王德,你看那船上装的是什么?”
王德伸长了脖子。
“看着像是粮食。”
“但这季节……江南的新粮还没下呢。”
“那是从北边来的。”
赵桓指了指船头挂着的一面有些破旧的黑色旗帜。
那是岳云屯垦军的标志。
“是黑土地上的春小麦。”
“还有风干的大马哈鱼。”
“你看那船吃水那么深。”
“这一船少说也得有几千石。”
果然。
当油布被掀开一角,露出了里面金黄色的麦粒,还有那一捆捆散发出咸腥味的鱼干。
码头上的苦力们开始卸货。
几个等着接货的粮商,笑得合不拢嘴。
“这就是去年岳少将军在那苦寒之地种出来的?”
一个路过的读书人模样的老者感叹道。
“都说那里是蛮荒。”
“没想到还能长出这么好的庄稼。”
“这才第一年啊。”
“以后若是多了。”
“咱们汴梁的米价,怕是还得降。”
赵桓听着这话,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他要的。
北方的粮食通过运河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中原,甚至将来还能反哺江南。
这就打破了“南粮北运”的单一格局,让大宋的粮食安全有了双重保险。
紧接着。
从南边又来了一支船队。
这次的船更加轻快,虽然也载重,但那种吃水的姿态明显不一样。
船上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气,那是香料,还有生丝,以及从日本运来的……白银。
“官家,那是韩枢密的船队。”
王德眼尖,看到了船尾挂着的“韩”字旗。
“看来又是丰收的一年。”
“听说这次不仅带回了银子。”
“还有不少南洋的奇珍异宝。”
“橡胶?”
赵桓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那个好像还在另一艘船上。”
“这艘主要是硬货。”
“那些日本银锭子。”
“听说现在的日本银子便宜得跟铁似的。”
“韩枢密在那边倒手一卖,获利何止十倍。”
看着那一箱箱沉甸甸的箱子被抬上禁军护卫的马车,直接运往国库方向,赵桓心里的底气更足了。
这不仅是钱。
这是国力,是改革的本钱。
以前没钱的时候,干什么都缩手缩脚。
想给士兵涨点饷银,都得跟户部那帮老抠门吵半天。
现在有了这源源不断的海外输血,户部的账面上终于好看了。
甚至可以说,是富得流油。
“有钱。”
“有人。”
“有粮。”
“大宋这架马车。”
“算是真正跑起来了。”
赵桓在心里默默念叨。
但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打破了码头的宁静。
在离赵桓不远处的一个货仓门口,一群穿着黑衣的汉子正围着几个南方的丝绸商人吵架,甚至动了手。
“凭什么不让卸货?”
“这是苏州织造局的官货!”
“有文书的!”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涨红了脸大吼。
“哼。”
黑衣汉子领头的一个冷笑一声。
“官货?”
“在这里,咱们兄弟的话就是规矩。”
“这片码头虽然是官家的。”
“但这一亩三分地的力气活。”
“归咱们‘漕帮’管。”
“你不交这笔‘过路费’。”
“就算天王老子来了。”
“这货也别想落地。”
赵桓的眉头皱了起来。
漕帮?
这名字听着怎么像是江湖帮派?
在运河这种国家命脉上,居然还有这种不受控制的力量存在?
“王德。”
“去查查。”
“那帮人什么来头。”
赵桓的声音很冷。
王德连忙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脸色有点难看。
“官家。”
“那是最近刚兴起的一个叫‘义合会’的组织。”
“以前也就是几个脚夫抱团取暖。”
“但这半年。”
“不知道怎么突然做大了。”
“不仅垄断了这几个码头的搬运生意。”
“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他们背后有人。”
“而且跟那个早就该灭了的摩尼教……有点牵连。”
赵桓的手紧紧握住了茶碗。
摩尼教,方腊余孽。
这帮人之前被赵桓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宗室,没想到不仅没收敛,反而借着那股乱劲,把手伸到了运河上,还想在新兴的商业利益里分一杯羹。
“好大的胆子。”
赵桓冷哼一声。
“利用完了,就该扔了。”
“居然还敢反噬主人。”
“看来朕对他们还是太仁慈了。”
“让锦衣卫去办。”
“不仅是抓人。”
“要把他们的根给挖出来。”
“看看这所谓的‘义合会’背后。”
“到底藏着哪路神仙。”
“是不是还有不想活的宗室或者贪官在给他们撑腰。”
王德低声道:
“锦衣卫其实一直在盯着。”
“据陈东(此时应已是锦衣卫或大理寺高层)那边传来的消息。”
“这帮人不仅是在码头收保护费。”
“最近还在大量收购一些要命的东西。”
“什么东西?”
“火硝。”
“还有硫磺。”
“数量很大。”
“而且都是分散在黑市上买的。”
“名义上说是做烟花爆竹。”
“但那量……”
“炸平这一座码头都绰绰有余。”
赵桓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火硝,硫磺,那是火药的原料。
在这个时代,除了官府的军器监和少数有许可的爆竹作坊,私人持有大量这东西就是死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帮派敛财了,这是要搞事情,甚至可能是……恐怖袭击。
“看来盛世之下。”
“总有老鼠想要咬烂粮袋。”
赵桓站起身,把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走。”
“回宫。”
“朕要在汴梁好好来一次大扫除。”
“顺便。”
“把那个一直在阴暗角落里没死的方腊残魂。”
“彻底掐死。”
“告诉李纲。”
“今晚政事堂加个班。”
“咱们得谈谈汴梁的城防和治安了。”
“还有那个什么‘义合会’的头目。”
“不管他躲在哪。”
“明天天亮之前。”
“朕要见到活的。”
“如果抓不到。”
“就让负责那一片的锦衣卫提头来见。”
回宫的路上,赵桓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依旧繁华的喧闹声,心里却比刚才在码头看船的时候冷静了很多。
血管虽然粗壮。
但如果有寄生虫在里面吸血,迟早会出大问题。
特别是这种带有宗教色彩和暴力倾向的秘密结社,在大宋这种刚刚从战乱中恢复、人口杂居的巨型城市里,破坏力是惊人的。
一旦让他们搞出点动静,比如炸了运河的哪个水闸,或者炸了某个重要的粮仓,那造成的恐慌和损失,比金人的一支骑兵队都要大。
“官家。”
王德在车窗外低声说。
“刚才那几个黑衣人被锦衣卫秘密拿下了。”
“在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
说着递进来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一只奇怪的眼睛图案,还用一种特殊的染料涂成了红色,看起来有些诡异。
赵桓接过来,在手里摩挲了一下。
“这是摩尼教的圣火令。”
“以前方腊造反的时候用过。”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
“这玩意儿还在流传。”
“看来他们的教义变了。”
“以前是煽动农民造反。”
“现在改行做黑社会了?”
“无论是哪种。”
“在大宋。”
“只允许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朕的声音。”
“任何试图挑战这个秩序的。”
“都得死。”
刚回到垂拱殿,李纲和几个重臣就已经在等候了。
他们显然也收到了一些风声。
“陛下。”
李纲拱手道。
“最近京师治安确实有些不稳。”
“不少商户反映被强行摊派。”
“而且还有流言说……”
“说什么?”
“说末世将至。”
“只有信了那个什么‘光明王’才能得救。”
“这是典型的妖言惑众。”
赵桓把那块木牌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仅是妖言。”
“他们手里还有火药。”
“这是要给朕的大宋来个‘光明’的葬礼啊。”
“李爱卿。”
“治安不仅仅是抓几个小偷。”
“这是在跟我们争夺基层控制权。”
“这次行动。”
“不仅要用锦衣卫。”
“把御前班直也调一部分给开封府。”
“全城搜捕。”
“凡是私藏火药十斤以上者。”
“不管什么理由。”
“先抓了再说。”
“还有。”
“查查那些运河上的漕运帮派。”
“如果他们是靠劳动吃饭,朕给他们路。”
“如果是靠拳头吃饭。”
“那就把他们的手给朕剁了。”
这一夜,汴梁城注定无眠。
虽然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只是一个稍微有些吵闹的夜晚,偶尔能听到远处的狗叫声和急促的马蹄声。
但对于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们来说,这是末日。
锦衣卫和禁军像是篦头发一样,把整个汴梁城的外城、码头、贫民窟过了一遍。
无数扇门被踹开,无数个还在做着发财梦或者成仙梦的人,被从被窝里拖出来。
那批藏在地下室的几千斤火硝和硫磺,在黎明前被全部起获,堆在宫门口像座小山,看着都让人后怕。
赵桓站在城楼上,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
那个所谓的“义合会”头目,此刻正跪在下面瑟瑟发抖。
“天亮了。”
赵桓淡淡地说。
“把这堆东西处理了。”
“别炸了皇宫。”
“至于这些人。”
“也不用审了。”
“名单都在这。”
王德递上一份名册。
那是昨晚突击审讯出来的全部骨干和保护伞,甚至还有两个不起眼的宗室名字。
“都杀了吧。”
“用他们的血。”
“给大宋的血管消消毒。”
“也给这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
“祭个旗。”
随着赵桓的一挥手,几十颗人头落地。
血腥味在晨风中散开。
但也预示着,大宋这艘巨轮,终于清理掉了船底最后的藤壶。
可以全速驶向那片更加广阔、但也更加危险的深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