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大扫除刚收了个尾,赵桓就坐不住了。
倒不是他又想出去微服私访看热闹,而是徐州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陈规那个闷声发大财的家伙,送来一封让他看了连晚饭都多吃了两碗的密折。
“橡胶密封圈成了!”
就这一句话,比什么“祥瑞降世”都管用。
赵桓当即扔下手里那堆还在扯皮的户部折子,带着王德和几个心腹侍卫,轻装简行,连夜出了城,直奔徐州。
王德在马车上颠得七荤八素,忍不住念叨。
“官家,什么宝贝值得您这么折腾?”
“那橡胶圈不就是块烂树皮熬的胶吗?”
“还能比前几年辽国进贡的那个什么‘海东青’还稀罕?”
赵桓瞥了他一眼,嘴角挂着笑。
“你不懂。”
“那玩意儿要是真能用。”
“就等于给大宋装上了一颗不用吃饭、只要喝水就能干活的心脏。”
“以后那些几百米深的黑煤窑。”
“再也不用死那么多背水的矿工了。”
王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反正官家说好的东西,那就是好东西。
徐州利国监。
这里是大宋现在最大的铁矿和煤矿基地。
还没进矿区,就能闻到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烟味。
天空中常年飘着一层灰蒙蒙的烟尘。
但赵桓看着烟囱里冒出来的滚滚黑烟,心里只有舒坦。
这才是工业化的味道啊。
要是哪天这烟断了,大宋的那些兵工厂、造船厂,甚至汴梁百姓的炉子,全都得趴窝。
陈规早就等在矿口了。
这几个月他应该都没怎么洗澡,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官家,您可来了!”
“快来看看这个大家伙!”
没等赵桓寒暄两句,就被陈规拉到了一个被帆布围起来的巨大工棚里。
一进门,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差点把赵桓掀个跟头。
但随后,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那是一台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大机器。
主体是一口硕大无比的铜铁混合铸造大锅,下面烧着熊熊烈火。
这锅连接着几个只有小腿粗细的铁管子,一直通向旁边那个黑黝黝的深井口。
最关键的是,在这口大锅上方,有一个巨大的横梁。
像个没皮没肉的手臂一样,正有节奏地上下摆动。
“况且……况且……”
随着那个沉闷而巨大的声响,从井口那根管子里,一股混着泥沙的黑水,像喷泉一样被吐出来,哗啦啦地流进了旁边的水渠里。
赵桓足足看了半炷香的时间。
这机器笨重,丑陋。
甚至噪音大得让人耳鸣。
但在他眼里,这就是此时世界上最美的艺术品。
这是人类征服自然的第一声怒吼。
“这就是改良后的‘纽科门机’?”
赵桓走近了几步,声音都有点颤抖。
陈规一边拿毛巾擦着脸上的油汗,一边兴奋地比划。
“官家,您看这气缸。”
“以前咱们试的时候,因为漏气,哪怕烧再多的煤。”
“那蒸汽也没劲儿。”
“但这回用了您说的那个橡胶圈。”
“还是加了点石墨粉那种。”
“硬生生地把那些缝隙给堵死了。”
“您听这个声音。”
“多瓷实!”
赵桓伸手摸了摸那根还在发烫的气缸壁。
虽然烫手,但他能感觉到里面那种蕴含着爆发力的震动。
“现在这一台机器。”
“一天能抽多少水?”
陈规伸出一个巴掌。
“至少五百人!”
“以前这口深井。”
“要想把下面的地下水排干净,得用三百多个矿工。”
“轮班倒,日夜不停地用吊桶往上提。”
“累死累活,一天也就能提个几百桶水。”
“现在这玩意儿。”
“只要有人给它喂煤、喂水。”
“它就不知疲倦。”
“而且劲儿贼大。”
“哪怕井深了一倍,只要加长中间的连杆,照样能把水吸上来!”
赵桓看着那个还在不停往上喷水的管口,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徐州这边的煤层虽然丰富,但大多埋深较深。
以前总是因为渗水严重,挖到一半就不得不废弃,造成了极大的资源浪费。
而且矿难频发,多少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熟练矿工,就因为井下突然透水,连个泡都没冒就没了。
现在有了这台机器,意味着深层开采成为了可能。
不仅仅是煤,还有铜矿、银矿,甚至以后要找的石油。
只要这台机器一架,水就不再是问题,这将把大宋乃至人类的能源利用率,直接拉升一个维度。
“好!”
“好得很!”
赵桓重重地拍了陈规一巴掌。
“陈规啊陈规。”
“你知道你做出了什么吗?”
“有了这个,大宋的煤价至少能降三成。”
“有了便宜的煤。”
“咱们就能炼更多、更好的铁。”
“有了铁。”
“那枪炮、船舰、铠甲、农具。”
“想要多少有多少!”
陈规虽然不懂什么工业革命的大道理。
但听到“煤价降三成”几个字,还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官家,这东西虽然好。”
“但是也有个毛病。”
“哦?什么毛病?”
赵桓心情正好,随口问道。
“太能吃了。”
陈规指了指那个巨大的炉膛。
旁边几个壮汉正光着膀子,把一车车的黑煤往里铲。
“这一天下来。”
“光是喂给它的煤,就得好几车。”
“要是放在平时,就算是个财主也烧不起。”
赵桓却笑了。
“吃得多怕什么?”
“咱们这就是煤矿啊。”
“别的地方或许烧不起。”
“但在这里。”
“最不缺的就是煤。”
“哪怕是那些以前咱们不要的粉煤、烂煤。”
“只要能烧,都能塞进它的肚子里。”
陈规一想也对,这就是所谓的“靠山吃山”。
只要它抽上来的水能让矿工挖出更多的煤,那这点消耗根本不算什么。
这就是能源产地的优势。
“而且,官家。”
“这机器的那个大横梁。”
“我看着挺有劲儿的。”
“除了抽水。”
“是不是还能干点别的?”
“比如……带动个大锤子打铁?”
“或者拉个磨盘磨面?”
陈规还是那样,脑子活泛得很。
赵桓点了点头。
“当然能。”
“但这还只是第一步。”
“现在的蒸汽机还只能做往复运动。”
“也就是上下动。”
“要想让它带动那些更复杂的机器。”
“比如纺纱机、磨床,甚至……让车轮转起来。”
“还得把它变成旋转运动。”
“这个课题,朕交给你了。”
“回去好好琢磨那个叫‘曲轴连杆’的东西。”
“等到你能让这根上下动的杆子,变成转圈的轮子。”
“那时候。”
“你就可以真正去修那条朕跟你提过的……不需要牛马拉的车了。”
陈规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需要牛马拉的车?
那岂不是个铁怪物在地上跑?
想想都觉得刺激。
“臣领旨!”
“不过……官家。”
“这机器总得有个名字吧?”
“现在矿上的工人都叫它‘喝水怪’。”
“太难听了。”
赵桓围着那个巨大的机器转了一圈。
看着它那吞云吐雾的威武样子,就像是一头被驯服的野兽。
正在不停地把大地的血液(水)吸干,露出下面的宝藏(煤)。
这让他想起了上学时学过的那个神话故事。
“大禹治水,定九州,平水患。”
“这台机器虽然治不了黄河。”
“但它能治这地下的水患。”
“让咱们大宋的矿工能平平安安地把煤挖出来。”
“就叫它——禹王机吧。”
“让它像禹王一样,造福咱们大宋的子孙万代。”
“禹王机……”
陈规念叨了几遍,觉得这名字既霸气又吉利。
“好名字!”
“臣这就让人刻个牌子挂上去!”
赵桓摆了摆手。
“不急。”
“现在这还是个样机。”
“离大规模推广还有段距离。”
“你看那个连接处的铆钉。”
“震动太大了,这才半天就松了。”
“还有那个锅炉。”
“刚才我都听见里面有点异响。”
“要是炸了,这一棚子的人都得完蛋。”
赵桓虽然高兴。
但作为穿越者,他太知道早期蒸汽机的危险性了。
锅炉爆炸那是常有的事。
“安全第一。”
“陈规。”
“朕给你三个月时间。”
“在这个基础上。”
“把那些容易坏、容易松的地方都给朕加上保险。”
“比如咱们之前说的那个‘安全阀’。”
“必须装上。”
“还有那个压力表。”
“也得弄出来。”
“只有把它变成一个傻子都能操作、而且不容易炸的安全机器。”
“朕才敢把它推广到全国的矿山去。”
陈规收起了刚才的得意,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臣明白了。”
“这东西威力大,脾气也大。”
“要想驯服它,还得下苦功夫。”
赵桓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麻烦。”
“这东西关系到大宋未来一百年的国运。”
“哪怕花再多的钱。”
“费再多的人力。”
“也是值得的。”
“只要这第一把火点着了。”
“后面的路就会好走很多。”
从矿井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透过弥漫在空中的煤烟,投射出一道道金红色的光柱。
整个矿区被笼罩在一种充满力量感的氛围中。
远处,那些刚刚下班的矿工正三三两两地从澡堂出来。
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提着从食堂打来的有点油星的饭菜。
脸上虽然疲惫,但并没有那种绝望的神情。
以前的矿工,那是拿命换钱。
现在的矿工,虽然也累,但好歹有个盼头。
特别是听说井下要装那个什么“禹王机”了,不用再背水了。
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
能少死人,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赵桓站在高处,看着这片繁忙而充满生机的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空气里满是煤灰味,但在他闻来,这就是希望的味道。
有了煤,有了铁,有了蒸汽机。
大宋这艘巨轮,终于装上了一颗强劲的引擎。
不用再靠风吹,不用再靠人拉,它可以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冲破一切风浪,驶向那个哪怕是他这个穿越者都不敢完全预料的新世界。
至于那些还在草原上骑马射箭的蒙古人,或者是那个在沙漠里挥舞弯刀的西辽人。
在工业文明的碾压面前,他们还是太嫩了点。
“王德。”
“咱们回去吧。”
“今晚给陈规加个菜。”
“就用这井水煮的鱼。”
“让他尝尝。”
“这工业的味道。”
王德嘿嘿一笑。
“好嘞。”
“听说这徐州的地锅鸡也是一绝。”
“这就让人给陈大人安排上。”
马车缓缓开动。
身后的那台“禹王机”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况且况且”的轰鸣声。
那声音传得很远,就像是大宋心脏跳动的声音,强劲、有力,且无法阻挡。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当这种机器遍布大宋每一个角落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大宋,才真正称得上是——天工开物,日不落帝国。
赵桓闭上眼睛,脑海里那张未来的工业蓝图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让这股蒸汽的力量,去推动更庞大的梦想了。
比如,那艘还在图纸上的,甚至比郑和宝船还要巨大的……铁甲舰?
想到这里,赵桓的嘴角再次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才是穿越者该干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