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彦直在西域搞得风生水起的时候,泉州那边也没闲着。
赵桓在汴梁的那张大地图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箭头。
那箭头一路向东,甚至穿过了日本,直指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赵桓私下里管它叫“金洲”,也就是后世的美洲大陆。
他知道,那里有土豆、有玉米、有橡胶,还有无数的金银。
最关键的是,那些不需要怎么侍弄就能亩产几千斤的神奇作物。
一旦弄回来,大宋的人口就算翻个倍也饿不死。
这才是真正的以天下养中国。
这天,泉州港最大的码头上,停着三艘怪模怪样的船。
这三艘船不像普通的福船那样平底宽身,而是尖底深吃水,还挂着那种能转动角度的软帆。
这就是陈规根据赵桓那个半桶水的描述,结合了大宋造船术搞出来的“探索级”远洋舰。
船身用的是最坚硬的柚木,龙骨是一整根百年的老铁力木。
每艘船上,除了必要的几十名水手,剩下的空间全装满了淡水桶、腌肉,还有一坛坛酸得掉牙的酸菜。
这酸菜是赵桓特意交代的,说是能防坏血病。
水手们虽然不懂啥叫坏血病,但官家的话就是圣旨,照吃不误。
除了吃的,船舱底部还压着几箱子玻璃球、劣质丝绸和小刀子。
那是用来跟未知的土着人换东西的。
领队的船长叫李大海。
人如其名,一张脸晒得跟黑炭似的,是泉州最有名的老海狼。
据说他最远去过波斯湾,甚至还见过那种黑得跟炭一样的昆仑奴。
但这回,他心里也没底。
因为这次的任务,是要去东海的尽头。
李大海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那一排排前来送行的官员和百姓,心里直犯嘀咕。
“这回要是回不来……”
“家里那俩小子可咋办?”
正想着,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走了过来。
这人是赵桓派来的密使,手里捧着个黄绸布包着的木匣子。
“李船长。”
“这是官家给您的密旨。”
“还有这半块虎符。”
“只要您能找到那个有‘如臂粗的棒子米’和‘像马铃铛一样的土豆蛋’的地方。”
“带回来哪怕一颗种子。”
“官家说了。”
“这半块虎符就能换个世袭罔替的侯爵!”
“不仅您封侯。”
“您手底下的这帮兄弟。”
“每人赏银千两!”
“子孙后代都能进讲武堂读书!”
李大海听得手一哆嗦。
侯爵?
还世袭罔替?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他李家几辈子都是打鱼跑船的,什么时候敢想这种好事?
“公公放心!”
“就是死。”
“我也要把那土豆蛋子给官家带回来!”
他咬着牙接过虎符。
那半块冰凉的铜符在他手里,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手。
那不仅是权力,更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承诺。
“起锚!”
随着一声号令,“探索一号”“探索二号”“探索三号”缓缓驶离了泉州港。
码头上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妈祖庙里的香火也烧得正旺。
百姓们都在议论纷纷。
“这官家是想钱想疯了吧?”
“听说那东海尽头是归墟。”
“水都往那流。”
“掉下去就没了。”
“是啊。”
“这李大海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
“我看呐。”
“这一去就是喂鱼的命。”
李大海站在船尾,听不到这些闲言碎语。
他只听到海风呼啸的声音,还有那种只有老水手才能感觉到的、来自深海的召唤。
船队先是顺风顺水到了流求,在那里补给了一次淡水。
然后过琉球群岛,一路向北到了日本。
现在的日本正乱着呢,平氏和源氏打得不可开交。
李大海也没心思掺和,在博多港草草补给了点蔬菜和淡水,甚至都没敢多停留,就怕被那两边的疯狗咬上一口。
出了日本海,那就是真正的未知海域了,也是所谓的“黑水洋”。
这里的海水颜色深得发黑,那是暖流经过的标志。
顺着这股巨大的洋流,只要方向对,就能一直把你送到美洲西海岸。
但这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头一个月还好,大家还有说有笑的,每天打打鱼,晒晒太阳。
等过了两个月,还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连个鸟毛都看不见。
船上的气氛就开始变了。
水手们开始变得暴躁。
那酸菜吃得人都要吐酸水了,淡水也开始发臭。
哪怕里面加了银币消毒,喝起来还是那个怪味。
“船长。”
“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这一直向东。”
“啥也没有啊。”
“再走下去。”
“咱们就得饿死在这大海上。”
大副老陈是个稳重人,但这时候也有点慌了。
每天看着罗盘指针指着那个大概的方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李大海瞪了他一眼。
“怕个鸟!”
“官家给的那张图上画得清清楚楚。”
“那个什么‘太平洋’虽然大。”
“但只要顺风。”
“最多三个月就能见到陆地。”
“咱们现在才走了一半。”
“再坚持坚持!”
其实他心里也慌。
那图是赵桓凭记忆画的简笔画,比例尺那叫一个随心所欲。
谁知道这“三个月”到底准不准?
但是现在回头也来不及了。
因为那是逆风,回去得花两倍的时间,那样死的更快。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又过了半个月,船上终于有人病倒了。
不是坏血病,是热病。
这种不知名的热病在狭窄的船舱里传播得很快。
“探索三号”上的大副死了。
尸体被裹着一床破草席,还得在脚上绑块石头,“扑通”一声扔进了海里。
那是他们的第一例非战斗减员。
看着那翻涌的浪花,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海底。
甚至有人开始悄悄议论,说这是触怒了海神,要搞点活祭品扔下去平事儿。
有的甚至把目光瞄向了船上那几条用来抓老鼠的猫。
李大海直接拔出了腰刀。
“谁敢动那猫。”
“老子先把他祭了海神!”
“那是咱们的防鼠大将。”
“也是粮食的保镖。”
“都给我老实点!”
“再过几天。”
“肯定能看到陆地!”
或许是海神真的听到了他的祈祷,或者是李大海那把刀够快。
总之船员们暂时安分了下来。
就在大家都快绝望的时候,那天清晨,了望手突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鸟!”
“有鸟!”
“白色的海鸟!”
所有人都冲到了甲板上。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只海鸥正在船头盘旋。
有海鸥就说明附近有岛屿或者是陆地!
而且看那海水的颜色,也从深黑变成了浅蓝,那是浅海的标志!
“转舵!”
“全速前进!”
李大海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这回真的赌对了!
又航行了两天,终于,一条黑色的细线出现在了海平线上。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条线变成了郁郁葱葱的森林,还有连绵起伏的山脉。
那是陆地,真正的陆地!
“万岁!”
“官家万岁!”
“大宋万岁!”
水手们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有人甚至跪在甲板上给那个方向磕头。
不管是美洲还是哪里,只要是地就能活命。
船队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个看似平静的海湾。
哪怕到了这份上,李大海也没失去警惕。
“老陈。”
“带十个兄弟。”
“穿上皮甲。”
“拿上刀和神臂弓。”
“坐小艇上去探探。”
“看到人别急着动手。”
“先试试能不能用玻璃球换点吃的。”
“要是对方有恶意。”
“就赶紧跑回来。”
“咱们大船上的弩炮可是吃素的。”
老陈领命去了。
他们在沙滩上登陆,那里的沙子很细很白,周围全是参天大树,树种跟大宋那边完全不一样。
走了没多远,就听到林子里有动静。
一群穿着用羽毛和树皮编成的衣服、脸上涂着油彩的“野人”出现了。
他们拿着长矛和弓箭,警惕地看着这群从海上来的不速之客。
老陈心里也有点发毛。
但他记得李大海的交代,慢慢地把手里的刀插回鞘里。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玻璃球。
这玩意儿在汴梁也就值几文钱。
但在这些没见过玻璃的土着眼里,那就是宝石啊。
尤其是那光照上去五光十色的,简直比他们部落里最珍贵的贝壳还要漂亮一百倍。
几个土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玻璃球。
老陈试着往前抛了一颗。
一个胆大的土着跑过来捡起来,放在嘴里咬了咬,然后又对着太阳看了看,兴奋地哇哇大叫。
紧接着,那些原本充满敌意的土着纷纷围了上来。
有的拿出了刚刚打到的野兔,有的拿出了那种黄灿灿的、一粒一粒像是大号珍珠一样的东西。
那就是玉米!
老陈虽然不认识这是啥,但他看着那颗粒饱满的样子,就知道这是粮食,而且还是那种产量极高的粮食。
他赶紧用玻璃球换了几根。
又看到另一个土着手里拿着几个像是土坷垃一样的灰扑扑的东西,那是土豆!
这玩意儿在大宋可是没有的。
老陈如获至宝,直接把剩下的一袋子玻璃球全给了那个土着。
那个土着高兴得像个孩子,捧着玻璃球一路狂奔回了林子,估计是去给酋长献宝了。
老陈也不敢多待,抱着玉米和土豆就跑回了小艇。
“快!”
“划船!”
“回去给船长看看!”
“咱们真的找到金洲了!”
“这玩意儿要是带回去。”
“侯爵就到手了!”
当李大海看到那跟手臂一样粗的玉米棒子,还有那个切开来里面白白净净的土豆时,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发了。
这不仅是封侯的事儿,这是要名留青史啊!
大宋的百姓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就凭这俩东西,哪怕这次死了一半人在大海上,那也没白来!
“赶紧装水!装木柴!”
“再跟那些野人多换点这种种子!”
“记住!”
“哪怕人死了。”
“这种子也得哪怕剩一颗给带回泉州去!”
“这是咱们大宋以后几百年的饭碗!”
李大海激动得热泪盈眶。
虽然从没去过学堂,但作为宋人那种对土地和粮食的敬畏,刻在他骨子里。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的秧苗在中原大地上疯长,那是比任何军功都要伟大的功绩。
那天晚上,探索船队在这个陌生的海湾里点起了篝火。
所有人都在庆祝。
他们不知道这里是地球的另一端,也不知道这里将在几百年后改名为美洲。
他们只知道,这里有他们官家要的宝贝,也有他们改变命运的希望。
而大宋的旗帜,也在那一刻第一次插在了这片遥远的新大陆上。
虽然只是一根光秃秃的旗杆,但那代表着一个古老文明对未知的征服欲望。
那个所谓的“日不落”帝国,其实早在这一刻,就已经有了雏形。
那些玉米和土豆,比黄金更像是帝国扩张的最强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