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万之战的硝烟还未散尽,耶律大石已经带着那一身血气和狂喜,冲进了撒马尔罕城。
这座中亚最繁华的城市,此刻城门大开。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塞尔柱守军,早就听说苏丹桑贾尔十万大军被“喷火妖魔”烧成灰烬,吓得连夜弃城而逃。
剩下的波斯商人和瑟瑟发抖的粟特百姓,正举着白旗跪在道路两旁。
他们看着那些穿着奇怪盔甲、拿着喷火管子的西辽士兵,眼里满是敬畏。
当然,这种敬畏更多是给了跟在耶律大石身后的那几百个宋军顾问。
尤其是骑在最好的白马上、一脸淡然的韩彦直。
此刻的他,虽然年轻,但在众人眼中已经成了某种不可战胜力量的代表。
耶律大石直接住进了以前苏丹的总督府。
他一刻也没闲着,刚坐下喝了口热茶,就拉着韩彦直的手,那叫一个亲热。
“韩将军!”
“这次真的多亏了你们!”
“要不是那些火器。”
“我耶律大石今天怕是得把老骨头扔在这草原上了。”
“大宋天子果然够仗义!”
“这情分。”
“我西辽记下了!”
耶律大石虽然是个枭雄,但也知道知恩图报。
何况这恩太大了,几乎是给西辽续了命。
韩彦直放下茶杯,依旧不卑不亢。
“大石林牙言重了。”
“我家官家说过。”
“大家都是炎黄子孙。”
“在这西域地面上。”
“谁敢欺负咱们人少?”
“那就是跟大宋过不去。”
“只是……”
他话锋一转。
“既然仗打完了。”
“咱们之前的那个约定……”
“您看是不是该落实一下了?”
韩彦直可没忘这次来的正事儿,不仅仅是为了打仗,更是为了那些实实在在的利益。
耶律大石也是个爽快人,大手一挥。
“没问题!”
“韩将军尽管开口!”
“除了这撒马尔罕城和我的军队不能动。”
“这河中地区。”
“你看上啥。”
“只要我有。”
“全都归你!”
韩彦直接过旁边文书递来的一份长长的清单,那是他出发前赵桓特意交代的。
“第一条。”
“就是这马。”
“听说大宛国旧地盛产一种流血汗的好马。”
“大宋的马政虽然这几年有点起色。”
“但缺好种马改良。”
“官家想向您借……”
他故意顿了顿。
“三千匹这种汗血种马。”
“而且必须是公马。”
耶律大石听得眼皮子一跳。
三千匹汗血马?
那可是战略资源啊!
这玩意儿在西域也是宝贝,平常一匹都能换几十匹普通战马。
这一下子就要三千匹纯种公马,还要带回去配种?
那以后大宋的骑兵,岂不要上天?
但他转念一想,刚刚那种火器都没心疼给自己用了,几千匹马算什么。
要是以后真的傍上了大宋这棵大树,想要多少好装备没有?
“给!”
“我给!”
“别说三千匹。”
“就是您现在要牵走我这匹坐骑。”
“我都眉头不皱一下!”
“来人!”
“去御马监挑最好的!”
“少一根毛我都砍了你们!”
韩彦直满意地点点头。
有了这三千匹种马,回去跟大宋那越来越庞大的母马群一杂交。
过几年,大宋就能有一支无论耐力还是速度都能碾压金人和蒙古人的超级骑兵团。
“多谢大石林牙慷慨。”
“那第二条……”
“就是这棉花。”
韩彦直指了指城外那大片大片正开着白花的田地。
这河中地区阳光足,灌溉便利,种出来的棉花纤维长、韧性好,是做高级棉布和棉甲的绝佳原料。
赵桓在汴梁一直发愁,国产棉花虽然能种,但质量不如西域的顶级货,想搞精纺工业,还得靠进口。
“以后这河中所有的棉花。”
“不管是官田还是民田。”
“大宋商队有优先收购权。”
“而且价格……”
“得按照咱们这边的市价打个八折。”
“最重要的是。”
“以后所有运往大宋的货物。”
“在这西辽境内。”
“一律免税!”
这无疑是个巨大的让利,等于把西辽变成了大宋的原材料基地和倾销市场。
但耶律大石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
他想得很明白,西辽缺什么?
缺铁锅、缺茶叶、缺丝绸,更缺这种高精尖的武器。
只要大宋肯源源不断地把这些东西运过来,那点棉花和税收,就当是交保护费了。
反正这地也是刚抢来的,崽卖爷田不心疼。
而且有了大宋商队这层关系,西辽实际上成了丝绸之路最大的二道贩子,光是过路费就够他赚得盆满钵满了。
“行!”
“就照韩将军说的办!”
“我这就下旨。”
“把这片棉田划为官家专供。”
“谁敢私自卖给别人。”
“不管是波斯人还是花剌子模人。”
“全都砍了!”
耶律大石的果断让韩彦直都很意外,看来这位老皇帝是真的想紧抱大腿不放了。
“最后一条。”
韩彦直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座类似于孔庙、但又结合了当地风格的建筑。
“官家想在这撒马尔罕城里。”
“建一座书院。”
“名字就叫‘大宋河中书院’。”
“专门教授汉话、算学、还有咱们大宋的经典。”
“希望能招收当地的贵族子弟入学。”
“当然。”
“学费全免。”
“还发补贴。”
耶律大石愣住了。
这……这是要在我的地盘搞文化渗透啊?
他太清楚中原王朝那套“教化”的威力了。
那些读了汉书的人,慢慢地心就向着大宋了,以后这地盘还姓不姓耶律都难说。
但他看着韩彦直那双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眼睛,再看看旁边那些依然背着喷火管子的宋军士兵,苦笑了一声。
“韩将军。”
“大宋天子真是下的一手好棋啊。”
“连人心都要收买过去。”
“不过……”
“既然我们都是一家人。”
“学学汉话也是好事。”
“省得以后做生意听不懂。”
“准了!”
“这地我也出了!”
“就在城中心最好的位置!”
“我甚至可以让我的儿子也去听课!”
这一天,《撒马尔罕条约》草草签订。
虽然没有那种正式的国书仪式,但每一个字都落到了实处。
三千匹汗血马被连夜挑选出来,装上特制的笼头,准备跟着下一批宋商的大车队东归。
那些棉花田也被插上了大宋的旗帜。
从此以后,这里出产的每一朵白棉,都将跨越千山万水,变成汴梁市民身上的新衣。
或者是大宋北伐军身上那能够抵御严寒的棉甲。
而那座即将动工的书院,更是将成为中亚乃至伊斯兰世界了解那个东方巨人的第一扇窗户。
无数渴望改变命运的粟特、突厥少年,将在这里第一次接触到“格物致知”的新学问,而不是整天只会背经文。
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比一万骑兵还要深远。
临别前,耶律大石特意设宴款待韩彦直。
酒过三巡,老皇帝有些醉意朦胧。
他拉着韩彦直的手,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韩将军。”
“你说……大宋现在到底有多强?”
“我听说官家都要造那种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了?”
“是真的吗?”
韩彦直喝了一口从家乡带来的烈酒,笑了笑,指了指东方的天空。
“大石林牙。”
“真不真。”
“您以后有机会回汴梁看看就知道了。”
“那里的灯火。”
“比这满天的星辰还要亮。”
“那里造出来的东西。”
“能让这世上所有的马都跑断腿。”
“但我劝您一句。”
“无论任何时候。”
“都不要站在大宋的对面。”
“哪怕您有十万铁骑。”
“在那种力量面前。”
“也就是一阵风的事。”
耶律大石听得浑身一哆嗦,酒醒了大半。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西辽这辈子。”
“只做大宋的屏障。”
“绝不做敌人!”
这句承诺,虽然是在酒桌说的。
但在后来的几十年里,西辽确实成了大宋在西域最忠实的看门狗。
甚至因为有了大宋的技术输血,耶律大石不仅守住了这份基业,还把势力向西一直推到了里海边上。
而那个曾经被中原王朝视为心腹大患的西域,也随着一车车棉花和一匹匹汗血马的东运,渐渐融入了那个正在崛起的世界帝国的版图之中。
不是靠杀戮,而是靠利益和文明的引力。
这或许才是赵桓真正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