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夜,比以往更喧闹了。
沿街的酒楼彻夜通明,徐州来的精煤烧得炉火旺盛,根本不用担心夜里受凉。
御街两侧新安的路灯罩着明亮的玻璃罩子,把影子拉得很长。
赵桓站在政事堂的窗前。
他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蒸汽机试车闷响,陈规那个疯子还在折腾。
听说为了赶在冬天前拿出改进后的耐高温密封圈,工部的匠人们已经连续半个月没回家了。
李纲捧着一摞比人还高的奏折,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老头子最近明显瘦了,原本合身的官服现在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陛下。”
李纲把奏折重重地墩在案上,激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这是户部刚送来的上个月账目。”
“还有南洋那边的报告。”
赵桓转过身,随手拿起一本。
“怎么,还是赚得多?”
他笑着问,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轻松。
这几个月,大宋的国库确实像充了气一样鼓起来。
海贸的暴利、玻璃和肥皂的倾销,还有那仿佛永远挖不完的煤矿,白银像流水一样淌进汴梁。
李纲叹了口气,花白的胡子抖了抖。
“赚是赚了。”
“可问题也出在这‘赚’字上。”
“陛下您看这一本。”
他抽出一本蓝皮的折子,那是关于汴梁物价的奏报。
“上个月,米价又涨了一成。”
“房价更是离谱,外城一套两进的宅子,都要五百贯了。”
“以前五十贯都顶天了。”
“那些海商、工厂主有钱,买得起。”
“可普通的百姓、小吏,还有那些只会读书的穷酸秀才。”
“快活不下去了。”
“尤其是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虽然官府给了安置费。”
“但在汴梁这销金窟,那就是杯水车薪。”
赵桓眉头皱起。
通货膨胀。
这个词虽然这个时代没有,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白银大量流入,物资虽然也在增加,但分配不均。
富者连马桶都想镶金边,穷者连那种徐州产的蜂窝煤都要省着烧。
“而且……”
李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最近坊间有怨言。”
“说朝廷只顾着那些有钱人。”
“说新法是‘夺民之利’。”
“甚至还有人编了童谣,讽刺咱们的‘禹王机’是吃人的怪物。”
“说它一动,就要死几个矿工,吸干地下的水脉。”
赵桓冷笑一声。
“这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吧?”
“那些因为新法丢了地、没了特权的旧宗室?”
“还是那些被挤兑得破产的小作坊主?”
“或者是方腊那个没死的军师在煽风点火?”
李纲低着头,没敢接话。
但他心里明白,官家猜得八九不离十。
这繁华盛世下面,早已暗流涌动。
“李相公。”
赵桓把奏折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说,咱们费这么大劲搞格物致知,搞海贸。”
“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那些奸商脑满肠肥?”
“还是为了让朕的内库堆满花不完的银子?”
李纲拱手。
“自然是为了富国强兵,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
“富国是做到了。”
赵桓指了指窗外那些高耸的烟囱。
“强兵也做到了,金人都被咱们打得叫爸爸了。”
“可这安居乐业……”
“要是老百姓连房子都住不起了,连煤都烧不起了。”
“那这所谓的盛世,也不过是建在沙滩上的楼阁。”
“随时会塌。”
李纲深以为然。
作为传统儒家士大夫,他骨子里还是信奉“不患寡而患不均”。
眼看着贫富差距拉大到这个地步,他比谁都急。
“那陛下有何良策?”
“是不是要抑商?”
“或者限制那些工坊的规模?”
这是历代王朝的老路子。
一出问题就禁,简单粗暴。
赵桓摇摇头。
“那不行。”
“那是自废武功。”
“工业化的车轮已经滚起来了,谁也挡不住。”
“咱们不能往回走。”
“只能往前看。”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税”。
那是前几天他和张浚讨论了一宿,定下的新方向。
“咱们得二次分配。”
“那些有钱人赚了那么多,不回馈点给朝廷,说不过去。”
“朕打算推出‘个人所得税’。”
“针对那些年入千贯以上的豪商、大地主,还有高收入的工匠头子。”
“分级征收。”
“赚得越多,交得越多。”
“这钱专款专用。”
“用来建‘居养院’(养老院)、‘慈幼局’(孤儿院)。”
“还有给那些买不起房的贫民建‘廉租房’。”
李纲瞪大了眼睛。
这……
这也太激进了吧?
向富人收重税,这可是要捅马蜂窝啊。
那些人手里掌握着钱袋子,甚至还养着私兵。
朝中不少官员,本身就是他们背后的保护伞。
“陛下。”
“这要是推行下去。”
“恐怕会引起朝野震荡啊。”
“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的。”
“搞不好会联手罢市,甚至勾结……”
赵桓把笔一扔,眼神凌厉。
“勾结谁?”
“勾结外敌吗?”
“金人已经废了。”
“西夏也没了。”
“蒙古人还在草原上啃草根。”
“他们还能勾结谁?”
“造反?”
“就凭他们那些家丁护院?”
“问问韩世忠的水师答不答应。”
“问问岳飞的背嵬军答不答应。”
“还是问问咱们新装备火枪的御前班直答不答应。”
他走到李纲面前,语气放缓了些。
“老相公。”
“朕知道这很难。”
“比打仗还难。”
“但这事必须做。”
“不做,大宋迟早会被这巨大的贫富差距撕裂。”
“到时候不用外敌来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朕不想看到那一幕。”
“所以,这得罪人的事,朕来做。”
“你只要帮朕稳住朝堂,别让那些腐儒乱嚼舌根就行。”
“至于那些想跳出来搞事的。”
“哼。”
“正好朕的锦衣卫最近闲得慌。”
“刀子还没生锈呢。”
李纲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心里的担忧虽然没减,但也被这股霸气感染了。
是啊,这官家自从登基以来,干的哪件事不是惊天动地?
杀大臣、逼退太上皇、灭金、海贸。
哪一次不是提着脑袋在干?
这次向富人开刀,虽然也是九死一生。
但若是成了,那大宋真就是铁桶江山了。
“老臣……”
“遵旨。”
“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推行新政。”
“哪怕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把这税收上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德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急报。
还是加了红漆封的绝密。
“陛下。”
“皇城司急奏。”
“汴梁黑市有了新动静。”
“那个一直潜伏的摩尼教圣女……”
“露头了。”
赵桓接过奏报,一目十行地看完。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啊。”
“朕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他们是不是在大肆收购火硝和硫磺?”
王德点头。
“正是。”
“这伙人很狡猾,分散在好几个药铺和杂货店买。”
“但最终都汇聚到了城南的一个废弃道观里。”
“据探子回报。”
“他们似乎想在即将到来的上元节灯会上搞个大动作。”
“目标很可能是……”
王德没敢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明白。
上元节,天子与民同乐,会登上宣德门城楼。
如果在那里引爆大量的黑火药,后果不堪设想。
李纲吓得脸都白了。
“陛下!”
“这必须立刻抓捕!”
“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赵桓却摆摆手。
“不急。”
“抓几个小喽啰有什么用?”
“朕要的是连根拔起。”
“甚至……利用他们,把那些想搞事的幕后黑手都钓出来。”
“既然他们想玩火。”
“那朕就给他们添把柴。”
“让他们彻底烧死在自己点的火里。”
赵桓转头对王德吩咐。
“不要打草惊蛇。”
“让锦衣卫盯死了那个道观。”
“只要他们不把东西搬出来,就先别动。”
“同时。”
“给那个负责卖火硝的线人传个话。”
“让他给那些人透个底。”
“就说有一批刚从流求运回来的高纯度硫磺。”
“问他们要不要。”
“把他们引到咱们准备好的地方去。”
“朕要看看。”
“这背后除了那个什么圣女。”
“还有哪些朝中大员在给他们提供银子。”
“毕竟买这么多军火。”
“光靠几个江湖骗子,可拿不出这么多钱。”
王德领命而去。
赵桓转回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远处还在冒着烟的工部烟囱。
盛世之下,确实危机四伏。
有人想用科技造福百姓。
就有人想用科技毁灭朝廷。
这火药是把双刃剑,看握在谁手里了。
“李相公。”
“你也回去歇着吧。”
“暴风雨要来了。”
“咱们得养足精神。”
“好迎接这场大戏。”
李纲躬身退下。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汴梁城又要流血了。
但他并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只要这位官家还在,这大宋的天就塌不下来。
哪怕是天塌了,这官家也能用那钢铁巨兽给它顶回去。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赵桓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像是在给那一首还没写完的词打着节拍。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朝天阙。”
这旧山河还没完全收拾干净呢。
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也该晒晒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