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夜色,总是带着几分繁华过后的慵懒。
但今晚的西市,气氛有些古怪。
那些白天热闹的店铺,早早关了门。
只剩下几个更夫,打着无精打采的灯笼。
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一座不起眼的货仓,此时却亮着灯。
说是货仓,其实就是几间废弃的民房打通了。
平时这里堆放的,都是些不值钱的杂物,今天却不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那是硫磺味。
货仓里,站着两拨人。
一边是七八个穿着短打、腰里鼓鼓囊囊的汉子,领头的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人,那是锦衣卫的老手“麻六”。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因为海难破产、急需出手一批私货的回流海商。
另一边只有三个人。
都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但那双眼睛,贼亮。
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汉子,说话声音有点尖细,他是摩尼教在汴梁的采办头目,外号“毒蝎子”。
“货都在这了。”
麻六踢了踢脚边的几口大木箱子。
那种从南洋运来的防潮木箱,上面还沾着海盐。
“一共五千斤。”
“都是从流求那边搞来的上等货。”
“为了这点东西,老子可是死了好几个兄弟。”
“差点就被水师的巡船给扣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装作又心疼又害怕的样子,演技很是逼真。
毒蝎子没说话。
他慢慢走到一口箱子前,伸手揭开了盖子。
满满一箱黄色粉末,那刺鼻的味道瞬间更浓了。
他抓起一把,在手指间搓了搓,细腻,干燥,确实是好东西。
比他在黑市上收的那些掺了土的劣货,强多了。
“点个火试试。”
毒蝎子冷冷地说。
麻六也不废话。
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吹亮了,然后抓起一小撮硫磺粉撒在地上,火折子凑过去。
“呼!”
蓝色的火焰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那火苗纯净极了,几乎看不到什么杂质,烟也不大,燃烧速度极快。
毒蝎子看着那蓝盈盈的火光,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贪婪。
这批货太好了。
如果配上他们搞到的那种极品火硝,再加上西山煤矿偷运出来的精细木炭粉,按那个古方配比,做出来的黑火药,威力绝对比官府用的还要大。
只要把这些东西埋在宣德门下……到时候别说那个狗皇帝,就是大罗神仙也得被送上天。
“货不错。”
毒蝎子拍了拍手。
那层黄色的粉末沾在他手上,像是染了层金子。
“说个价吧。”
麻六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贯?”
毒蝎子皱眉,虽然这货好,但这价有点黑了。
麻六摇摇头。
“五万贯。”
“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
“现在官府查得紧,锦衣卫那群狗鼻子到处闻。”
“要不是老子急着要钱跑路去大食国。”
“这货我留着慢慢卖,十万贯都有人要!”
毒蝎子沉默了。
五万贯,这可是一笔巨款。
但他现在的任务,是必须在三天内搞到足量的硫磺。
上元节就在眼前了,如果耽误了圣女的大事,那种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行。”
“五万贯就五万贯。”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麻六警惕地问。
“这货,你得负责给我送到地方。”
“现在城里到处设卡。”
“我们的人不方便露面。”
“你有路子能运进来,肯定也有路子能运过去。”
毒蝎子盯着麻六的眼睛,似乎想看穿他到底是不是官府的人。
麻六心里暗笑。
这是想试探老子?
他脸上却露出了极度为难的表情。
“这……不行。”
“钱我不赚了。”
“把货给你送到地头上?那要是被抓了,我还有命在?”
“我只负责送到这。”
“出了这个门,生死各安天命。”
说着,他就要让人把箱子盖上,一副买卖做不成的架势。
毒蝎子急了。
他一把按住箱子盖。
“慢着!”
“加钱!”
“再加一万贯!”
“只要你把货送到指定的地点。”
“六万贯现银,我现在就给。”
“而且我保你平安出城。”
这诱惑确实大。
麻六假装犹豫了很久,最后咬牙切齿地跺了跺脚。
“妈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干了!”
“送哪?”
毒蝎子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城南。”
“三清观。”
“那里是个废弃的道观。”
“后门有条干涸的水沟,直通御街下面。”
“晚上子时。”
“咱们不见不散。”
麻六心里咯噔一下。
三清观?
这地方他知道,离宣德门也就几里地。
而且那个位置,正是全城下水道的总汇处之一。
这帮人想干什么,昭然若揭了。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
“好。”
“一言为定。”
“今晚子时,谁不来谁是孙子。”
毒蝎子丢下一张在大宋皇家钱庄通兑的银票做定金,带着人匆匆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麻六脸上的贪婪和畏缩瞬间消失。
他招了招手,一个手下立刻凑了过来。
“头儿。”
“鱼咬钩了?”
麻六吐了口唾沫。
“咬死了。”
“赶紧去给王统领报个信。”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今晚子时,准备收网。”
“但这网别收太紧。”
“官家说了。”
“要钓大鱼。”
“除了这几只小虾米,还得看看这鱼饵最后进了谁的肚子。”
子时的汴梁城,万籁俱寂。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几辆蒙着黑布的大马车,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街道。
车轮上裹着厚厚棉布,走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就是那批装着“硫磺”的车队。
当然,里面的硫磺早就被换成了染了色的面粉,只有最上面一层是真的。
麻六坐在第一辆车上,手里紧紧握着腰刀。
虽然这是个局,但对方是穷凶极恶的摩尼教徒,万一被识破了,这十几号兄弟的小命可就难保了。
车队很快到了城南的三清观。
这座道观据说前朝闹过鬼,早就荒废了很久,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显得阴森森的。
道观门口,站着几个黑影,正是毒蝎子那一伙人。
“货到了?”
毒蝎子低声问。
“都在这。”
麻六跳下车。
“验货吧。”
毒蝎子随便撬开几箱看了看,确实是那种纯净的黄色粉末。
他满意地点点头,一挥手,几个手下抬着一箱箱沉甸甸的银子走了过来。
“这是剩下的五万贯。”
“数数吧。”
麻六装模作样地数了数,其实心里根本不在乎这点钱。
这都是这帮反贼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迟早得充公。
“钱货两清。”
“那我就走了。”
麻六揣起银票和银子,带着人就要撤。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冲出一队人马。
这些人穿着整齐的家丁服饰,手持利刃,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私兵。
领头的是个彪形大汉,二话不说,直接把道观大门给堵了。
毒蝎子脸色一变,显然这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你们是什么人?”
彪形大汉冷笑一声。
“要你命的人。”
“这批货。”
“我家老爷看上了。”
“不想死的,就滚。”
毒蝎子大怒。
“黑吃黑?”
“知道这是谁的货吗?”
“老子是给圣女办事的!”
彪形大汉根本不理他这茬。
“什么圣女剩女。”
“我家老爷要在上元节听个响。”
“这火药。”
“必须归我们!”
说着,那一队家丁就冲了上来。
双方瞬间打成一团。
麻六带着锦衣卫的人缩在墙角,看得目瞪口呆。
这剧情不对啊,怎么还有截胡的?
而且听那大汉的口气,这也是要搞恐怖袭击的主儿?
两拨人想炸同一个地方?
这汴梁城的反贼也太多了吧,或者是……他们本就是一伙的,只是起了内讧?
毒蝎子那边虽然人少,但个个都是亡命徒,下手极狠。
那个彪形大汉的家丁虽然装备好,但明显没见过血,没几个回合就被砍翻了好几个。
但家丁人多势众,眼看毒蝎子就要撑不住了。
突然,那个彪形大汉吹了一声口哨。
黑暗中又涌出一批人,这次不是家丁,而是穿着便服的弓箭手。
虽然没穿官服,但那拿弓的姿势,那些制式的箭头,分明就是京营里的兵!
“嗖嗖嗖!”
一阵乱箭射过来,毒蝎子身边的几个心腹瞬间倒地。
毒蝎子肩膀上也中了一箭,他惨叫一声,知道大势已去。
“撤!”
“快撤!”
他带着剩下的几个人,连滚带爬地从道观的狗洞钻了出去。
那批要命的硫磺,就这么丢在了院子里。
彪形大汉见赶跑了人,并没有追。
而是让人迅速把那几车货接收了,并且连夜装上他们自己的马车,从道观后门运走了。
麻六趴在墙角的草丛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认得那个彪形大汉,那是前宰相耿南仲家族里的护院头子“黑虎”。
而那些所谓的京营弓手,应该是被耿家收买的私兵。
看来,这三清观只是个中转站,真正的大鱼是这耿家。
他们不仅想炸死官家,甚至可能想把那个所谓的摩尼教圣女当成替罪羊,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挺溜啊。
“头儿。”
“追吗?”
手下低声问。
麻六摇摇头。
“不追。”
“货都在他们车上。”
“那面粉撒一地,咱们沿着印子就能找到老巢。”
“而且……”
“王统领那边肯定早就在盯着了。”
“咱们现在要做的。”
“就是把这里收拾干净。”
“别让人看出破绽。”
“这出戏。”
“还得接着演。”
“而且要演到上元节那一晚。”
“让那帮老东西。”
“在最有希望的时候。”
“彻底绝望。”
与此同时,汴梁城东的一座豪宅里,灯火通明。
那个礼部员外郎耿南仲的族弟耿浩,正焦虑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听到门外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他那张阴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狂喜。
“到了?”
“到了!”
黑虎满身是血地冲进来。
“老爷。”
“货全拿到了。”
“那个什么采办也被咱们赶跑了。”
“这下。”
“那些火药全归咱们了。”
“只要把这些东西埋在宣德门下的暗渠里。”
“等到上元节官家登楼。”
“咱们那些死士把引信一点。”
“砰!”
“这大宋的天。”
“就该换换颜色了!”
耿浩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几车被黑布蒙着的“硫磺”,仿佛看到了自己身穿紫袍、位极人臣的未来。
那个狗皇帝,自从登基以来就打压他们这些旧臣,抢他们的地,夺他们的权,甚至还要向他们收税。
这口气,他忍了太久了。
这次,他要新账旧账一起算。
“好!”
“做得好!”
“赶紧让人把这些东西配好。”
“咱们只有三天时间。”
“这三天。”
“这宅子里除了咱们的心腹。”
“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他恶狠狠地下令,完全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家宅子对面的屋顶上,几个穿着黑衣的锦衣卫,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的,不仅仅是他的野心。
更是即将落下的那把屠刀。
而那几车所谓的硫磺,不过是皇帝陛下给他们准备的一场盛大的面粉烟火秀的前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