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幼局里孩子们的笑脸,和居养院里老人的安稳,并没有让所有人都感到高兴。
汴梁城的富商大贾们,这几日过得并不舒坦。
赵桓的那把刀,虽然用来切蛋糕分给穷人了。
但这蛋糕,可都是从他们这帮人身上切下去的。
“济贫税”刚刚颁布,虽然有人带头交了,但更多的人还在观望,甚至暗地里抵制。
特别是一些有背景的豪商,他们仗着以前和倒台官员有点交情,或者家里有人在朝为官,觉得这次也不过是“一阵风”。
只要拖一拖,等风头过了,或者把自己那几本假账做漂亮点,就能糊弄过去。
毕竟以前也不是没查过税,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稍微意思一下就行了。
可是这次,他们错了。
户部税务司。
这是个新衙门。
张浚把办公地点,直接设在了当初抄没的一座巨商豪宅里。
门口挂着两块牌子。
一块写着“依法纳税,利国利民”。
另一块更直接,“抗税不交,严惩不贷”。
院子里,整整齐齐站着五百名税务稽查队员。
这些人不是普通衙役。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一个鲜红的“税”字。
腰间挎着横刀,背上还背着最新式的火绳枪。
这哪是去收税,分明是去抄家!
张浚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一叠厚厚的欠税名单,脸色阴沉。
“兄弟们。”
“官家说了。”
“慈幼局的孩子等着吃饭。”
“居养院的老人等着买煤。”
“但这钱,有些人不想出。”
“他们吃着大宋的饭,穿着大宋的丝绸,赚着大宋百姓的血汗钱。”
“现在让他们拔一根毛,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你们说,怎么办?”
五百名队员齐声怒吼:
“查!”
“抄!”
“杀!”
声浪震得房顶的瓦片都在抖。
张浚满意地点点头。
“好!”
“第一刀,就拿那个叫得最欢的‘同福布庄’开刀!”
“老板李万三。”
“仗着有个远房表舅在礼部当差。”
“不仅一文钱税没交。”
“还到处煽动其他商户抗税。”
“说这是官家与民争利。”
“去!”
“先把他的店封了!”
“再查他的账!”
“只要有一笔对不上,直接按偷税漏税处理!”
“抓人!抄家!”
“是!”
五百人像一群出笼的黑虎,冲出了大门。
同福布庄。
李万三正躺在太师椅上,一边喝着茶,一边听小曲。
旁边几个同行正在恭维他。
“李掌柜,还得是您有面子啊。”
“这次那个什么济贫税,我们都交了,就您还没动静。”
“听说那个张浚张尚书,最近可是杀了不少人啊。”
“您就不怕……”
李万三不屑地哼了一声。
“怕什么?”
“我表舅可是礼部员外郎。”
“虽然现在耿家倒了,但我表舅那是清流。”
“再说,咱们做生意的,谁屁股底下干净?”
“真要查,整个汴梁城的商户都得抓起来。”
“法不责众嘛!”
“他张浚还能把咱们都杀了不成?”
“看着吧,过几天这税就得黄。”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厚实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一群黑衣人冲了进来。
还没等李万三反应过来,几把明晃晃的横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领头的稽查队长冷冷看着他。
“法不责众?”
“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法不容情!”
李万三吓得手里的茶杯都掉了。
“你们……你们是谁?”
“敢在天子脚下撒野?”
“我表舅是……”
队长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表舅?”
“你是说那个刚因为受贿被抓进去的礼部员外郎?”
“不好意思。”
“他自身难保了。”
“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吧!”
“带走!”
几个如狼似虎的队员冲上来,把李万三像捆猪一样捆了个结实。
哪怕他杀猪似的嚎叫,也没人理会。
不仅是抓人。
稽查队还带来了十几个算盘打得飞快的老账房。
他们直奔柜台,把所有账本都搬了出来。
也不用别的,就当着李万三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同行的面,开始现场核算。
“进货一千匹丝绸,每匹五十贯。”
“加上运费、人工。”
“成本才六十贯。”
“你卖给百姓一百贯!”
“这其中的获利,按照新税法,至少要交三成的济贫税。”
“可是这本账上,只记了二十贯!”
“这叫什么?”
“这叫偷税!”
“还有这里……”
老账房一边算,一边报数。
每一笔,都在打李万三的脸。
那几个同行越听越害怕。
这哪里是查账,简直是把底裤都扒出来了!
没想到这新衙门里的人这么专业,连这种做假的阴阳账都能看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结果出来了。
“李万三偷逃税款共计五万贯!”
“按照新法,处以三倍罚款!”
“也就是十五万贯!”
“限期三天内缴清!”
“否则,家产充公!人流放三千里!”
队长大声宣布。
李万三一听这个数字,直接昏了过去。
十五万贯,那可是把他的老底都掏空了,这辈子算是白干了!
这还没完。
队长转过头,看向那几个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同行,露出一个职业假笑。
“几位掌柜。”
“看够了吗?”
“虽然你们之前交了一点税。”
“但好像……”
“也不太够数啊?”
“要不,我们也去贵店坐坐?”
“帮你们好好算算?”
那几个人差点当场跪下。
“不不不!”
“不用麻烦大人!”
“我们这就回去补!”
“马上补!”
“按照最高的标准补!”
“绝对一分不少!”
说完,几人连滚带爬地跑了,生怕晚一步就被这帮黑衣人盯上。
这一幕,在汴梁城各大商铺几乎同时上演。
不管你是背景深厚的皇商,还是垄断一方的巨贾,只要上了那个黑名单的,税务稽查队就会第一时间上门。
而且根本不听解释,直接封门查账。
哪怕你把家里的金元宝都塞给他们也没用。
因为张浚早就放话了。
谁敢收黑钱,直接按贪污罪论处,还要连坐!
这帮队员,都是从穷苦人家选上来的,或者是退伍老兵。
他们最恨的就是这些为富不仁的奸商,以前受够了气,现在有机会正大光明整治他们,那可是比过年还高兴,干起活来比谁都卖力。
短短三天时间,汴梁城的商业圈发生了大地震。
哪怕是最顽固的守旧派,也被这雷霆手段给震慑住了。
十五万贯啊!
那个李万三因为交不起罚款,直接被抄了家。
家里的古董字画、田产地契全部充公。
连那套用来装门面的红木家具,都被搬到了大理寺拍卖。
所得款项,全部划入了慈幼局的账上。
这一手杀鸡儆猴,玩得太溜了。
其他商户一看这架势,哪还敢再动歪心思,纷纷带着真账本和银票去税务司排队补税,生怕去晚了被当成典型给办了。
张浚坐在大堂里,看着那一箱接着一箱被抬进来的银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看看。”
“这帮人就是贱。”
“以前好言好语让他们捐点款。”
“一个个哭穷。”
“说生意难做。”
“现在刀架在脖子上。”
“钱比谁都掏得快。”
旁边的副手也是一脸崇拜。
“尚书大人英明。”
“这次收上来的税款。”
“不仅够慈幼局开销好几年的。”
“甚至连黑龙江那边屯田的启动资金都有了。”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经过这次整顿。”
“那些囤积居奇、想趁机涨价的奸商也被收拾得差不多了。”
“现在市面上的物价反而稳住了。”
“百姓们都拍手称快呢。”
张浚点了点头。
“这就是官家的意思。”
“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钱如果是他们正当赚来的。”
“没人眼红。”
“但如果是靠着偷税漏税、欺压百姓赚来的黑心钱。”
“那就必须吐出来。”
“对了。”
“那个什么‘光荣榜’弄好了吗?”
“弄好了。”
“就贴在御街最显眼的位置。”
“第一名是那个做海贸的王家。”
“虽然他以前也有点那个……”
“但这回他是真舍得出血。”
“主动补交了十万贯不说。”
“还额外捐了两万贯给居养院买煤。”
“官家已经给他赐了一块‘义利兼顾’的牌匾。”
“这会儿估计正敲锣打鼓地往家抬呢。”
张浚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那条排着长队的补税队伍,心里感叹。
这就是帝王之术啊。
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把这帮平时精得跟猴一样的商人治得服服帖帖。
既充实了国库,又平息了民怨。
还顺带打击了旧势力的经济基础,一石三鸟,真是高啊。
此时的御街上。
王家大宅门口,确实是热闹非凡。
王掌柜穿着崭新的绸缎员外服,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
看着那块御赐的金字招牌,被小心翼翼地挂上去。
周围全是羡慕的目光。
那些平时瞧不起商人的读书人,此刻也不得不拱手道喜。
毕竟这可是官家亲封的“义商”,以后见到七品以下的官员都不用下跪,这面子可太大了。
王掌柜一边抱拳回礼,一边心里那个美啊。
虽然这十万贯肉疼,但比起被抄家流放,这简直就是捡了大便宜。
而且有了这块牌匾,以后谁还敢随便刁难他,做生意的路子只会越走越宽。
他悄悄摸了摸怀里那张刚刚领到的新税票,那是他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也是他这辈子最干净的一笔钱。
他甚至觉得,自己那个一直被人骂是“铜臭味”的腰杆子,第一次挺得这么直。
人群中。
有几个之前还在抗税的小商贩看着这一幕,互相看了一眼。
“大哥。”
“咱们也去交了吧?”
“虽然咱们那点小本生意没多少钱。”
“但要是也能混个‘诚信商户’的小牌子。”
“以后做买卖也方便不是?”
“毕竟现在这世道变了。”
“官家说了。”
“只要按规矩来。”
“不偷不抢。”
“赚钱也是光荣的。”
那个年长的小贩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布包。
里面,是他攒了大半年的辛苦钱。
“走吧。”
“交了税。”
“以后睡觉也踏实。”
“这世道。”
“真的是变了。”
他望着那块金光闪闪的牌匾。
眼神里不再是以前那种对权贵的恐惧和仇恨,而是一种想通过努力也能获得尊严的渴望。
这或许就是新政带给这个古老帝国最大的改变。
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而是规则。
一个哪怕对升斗小民来说,只要遵守就能获得保护和认可的规则。
大宋的天空,似乎比以前更蓝了些。
那把悬在所有人心头的税鞭,落下来虽然疼,但也砸碎了旧时代的枷锁。
让所有人,无论贫富贵贱,都在同一个规则下,开始了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