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的加急密奏送出后,他在哈密卫的日子并没有闲着。
相反,他忙得脚后跟不沾地。
因为西边的难民潮,比他预想的来得还要快,还要猛。
几乎是一夜之间,哈密卫城外就多出了上百顶破破烂烂的帐篷。
这些人里有逃难的波斯商人,有失势的突厥贵族,更多的,是被战火烧得无家可归的工匠和农民。
他们操着五花八门的语言,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一双双充满恐惧和饥饿的眼睛。
以及,对传说中那个富庶、强盛且有着“仁君”统治的东方的向往。
在他们眼里,大宋就是天堂。
“那个……王大人。”
哈密卫的守将是个粗人,他看着城外乌压压的人群,头皮发麻。
“这些人咱不能全放进来吧?”
“万一有些细作混在里面,半夜捅我们一刀,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守将的话很实在。
这里是边关,是咽喉。
是绝对不能出乱子的地方。
王五站在城头上,目光像鹰一样扫过下面的难民营。
“放。”
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但不是全放。”
“给我设三个门。”
“左边那个,收有一技之长的。不管是打铁的、种地的、还是会算账的,只要能证明自己有本事,就发这块牌子。”
他扬了扬手里一块木牌。
上面烙着一个宋体的“良”字。
“持有此牌者,送进内城隔离区,发衣服,给饭吃,生病了找军医。等审查清楚了,用大车拉回汴梁,那里有的是工坊要人。”
守将点了点头。
“那中间那个门呢?”
“中间的,是妇女、老人和孩子。这部分人,给口粥喝,别饿死就行。安置在外城的棚户区,或者让那些有本事的男人把他们领走。”
守将又问:“那右边那个?”
王五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右边那个,是给那种游手好闲、满嘴跑火车的神棍,还有那种身上带着兵器、眼神不干净的家伙准备的。”
“这些人,直接轰走。”
“敢硬闯的,弓箭手伺候。”
“大宋的粮食不养闲人,更不养狼。”
命令一下,城门口立刻动了起来。
宋军士兵分成三队,把住了三个通道。
原本乱哄哄的难民营,被这种强硬且高效的秩序给镇住了。
大部分难民虽然听不懂汉话,但看那明晃晃的横刀和士兵的手势,也知道该往哪边站。
很快,那条“技术通道”前排起了长龙。
有拿着铁锤的铁匠,有捧着经书(其实是医书或农书)的学者,也有背着乐器的艺人。
他们小心翼翼地展示着自己的手艺,生怕被那个冷酷的军官赶去右边。
而右边那条通道,则聚集了一群眼神凶狠、穿着破烂长袍的男人。
他们大声嚷嚷着谁也听不懂的语言,甚至试图推搡前去维持秩序的士兵。
“砰!”
王五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掏出腰间的火枪,对着领头那个闹得最欢的家伙脚边开了一枪。
巨大的枪声让所有人都吓得蹲在了地上。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他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杀气说道。
“再敢闹事,下一枪就是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虽然破旧但依然能看出品质的丝绸长袍的中年人,挤到了左边的队伍前。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衣着体面的随从。
此人看人的眼神很高傲,甚至带着几分颐指气使。
他正是前几天王五密奏里提到过的那类“花剌子模逃亡贵族”。
“我是花剌子模大埃米尔的侄子,阿卜杜拉。”
他用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对着登记的文书喊道。
“我们要见你们的长官。”
“我们要住上等的驿馆。”
“还要给我们准备五十只羊和一百坛酒。”
“等我联系上了撒马尔罕的叔叔,会有重金酬谢。”
文书是个从太学出来的年轻书生被这气势弄得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这人。
“你会什么手艺?”
文书按照规矩问。
“手艺?”
阿卜杜拉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夸张地大笑几声,指着自己那双养尊处优的手。
“我这种身份的人,还需要会手艺?”
“那是低贱的奴隶才干的事!”
“我是贵族!我有钱!我有人脉!我将来还要回去当总督!”
他轻蔑地看着文书。
“快去叫你们的长官出来。你这种小人物,不够资格跟我说话。”
王五本来在后面喝茶。
听到这边的动静,慢慢踱步过来。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所谓的贵族一眼。
“花剌子模的贵族?”
王五淡淡地问。
“没错!”
阿卜杜拉一挺胸膛。
“既然知道,还不行礼?”
“在大宋,没有贵族,只有臣民。”
王五的声音依然很平。
“而且,据我所知,花剌子模现在正跟西辽打仗,还断了我大宋的商路。”
“也就是——敌国。”
“一个敌国的逃犯,跑到大宋来要酒要肉?”
“谁给你的勇气?”
阿卜杜拉脸色一变。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军官这么硬。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叔叔是……”
“我管你是谁。”
王五直接打断了他。
他指了指右边那个通道。
“去那边排队。”
“如果你没有手艺,那就去当苦力。”
“哈密卫正好要修城墙,缺搬砖的。”
“什么?让我搬砖?!”
阿卜杜拉彻底炸了。
他这辈子连个杯子都没自己端过,居然让他去搬那种满是汗臭味的石头?
这是侮辱!
极大的侮辱!
“我要去汴梁告你!我要见你们的皇帝!”
他歇斯特底里地吼道,甚至伸手想去抓王五的衣领。
这可是个致命的动作。
在大宋边关,袭击守将,那是造反。
王五连枪都没拔。
他只是稍微侧了侧身子,顺势一脚踹在了阿卜杜拉的膝盖弯上。
“咔嚓”一声脆响。
阿卜杜拉惨叫着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王五身后的两个锦衣卫像鬼魅一样冲上来,一人一边,把他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按进了沙子里。
“告我?”
王五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脸。
“你可能没机会了。”
“来人,查一下,这群人身上带了多少脏钱。”
“全部充公。”
“这人,既然这么想当贵族,那就送他去见他的真主吧。”
“理由就是——袭击朝廷命官,意图不轨。”
几个随从刚想拔刀,就被周围早已围上来的火枪手顶住了脑门。
一场小小的骚乱,还没开始就被镇压了。
阿卜杜拉被拖走的时候,还在拼命求饶,说他有一箱子宝石,愿意全都献出来。
王五连头都没回。
宝石?
充了公不还是大宋的?
人死了,钱留下。
这买卖更划算。
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难民。
尤其是那些原本也蠢蠢欲动、想靠着以前那点身份混吃混喝的旧贵族们。
他们一个个缩起了脖子,老老实实地去右边排队。
有的甚至赶紧脱下华丽的长袍,试图装成平民。
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里,以前的那套不管用了。
大宋只认一种人。
那就是——有用的人。
与城门口的杀伐果断不同。
内城的安置点,却是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
这里被打扫得很干净。
几十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里面煮着热腾腾的米粥,还有那种混杂了羊杂和干菜的浓汤。
虽然不算什么美味,但对于这帮饿了几个月的人来说,这就是人间至味。
阿巴斯,那个前几天被发现的波斯磨镜师,此时正坐在一张干净的小桌子旁。
他手里捧着一碗热茶。
这是真茶,不是那种煮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茶渣。
他面前摆着几个精致的白面馒头。
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个个子不高,但眼睛很大的年轻人。
这个人叫陈正。
是陈规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专门被派到了哈密卫负责“技术接收”。
陈正正饶有兴趣地摆弄着阿巴斯带来的那几块透镜。
“老师傅,这块镜子的曲率……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陈正用半生不熟的波斯语问道。
阿巴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宋朝官员竟然懂行。
“这是经验。”
阿巴斯谦卑地回答。
“我磨了四十年,手感就在这儿。”
陈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经验固然好,但不够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几何图形和公式。
那是赵桓结合后世知识,让太学院整理出来的《光学初解》。
“你看,按照这个公式,如果你的弧度再小一点,成像会更清晰。”
陈正指着其中一页说道。
阿巴斯凑过去看了一眼。
虽然看不懂汉字,但他能看懂那些图。
那是光的折射路径。
是他摸索了一辈子才隐约感觉到的东西。
而在这里,竟然已经被写成了书?
这一刻,阿巴斯的眼里不仅仅是惊讶,更是敬畏。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带着绝技来的,宋朝人肯定会把他当宝贝供起来。
但现在看来。
人家不仅仅是想要他的手艺。
人家甚至比他更懂这门手艺背后的道理。
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不是靠人多,也不是靠地大。
而是靠这种对知识的尊重和掌握。
“这书……能给我看看吗?”
阿巴斯颤抖着问。
“当然。”
陈正大方地把书推了过去。
“这只是入门。”
“等到了汴梁,进了科学院。”
“那里有专门的光学所。”
“还有比这精深十倍的典籍。”
“而且,那里还有一种叫‘望远镜’的东西,正在等着你去改良。”
阿巴斯紧紧地抱着那本书,就像抱着自己的命。
“我愿意。”
“我愿意去汴梁。”
“哪怕不要工钱,哪怕只要给我口饭吃。”
“只要让我研究这些东西。”
陈正笑了。
他拍了拍老头的肩膀。
“放心吧。”
“大宋不仅给饭吃。”
“还给这个。”
他指了指阿巴斯身上那件崭新的棉袍。
“这是徐州棉纺厂出的上品。”
“暖和吧?”
“你是这次的第一批‘特级工匠’。”
“按规矩,你有编制了。”
“每个月五两银子,还管住。”
“你的家人,也能跟着去汴梁落户。”
五两银子?
阿巴斯眼泪都快下来了。
在撒马尔罕,他干一年也存不下这么多钱。
而且经常被那些不懂行的贵族克扣,甚至因为磨坏了一块玻璃就要被打鞭子。
而在这里。
仅仅是因为他懂这门手艺。
他就成了……人上人?
夜深了。
哈密卫的城楼上,王五依然没睡。
他看着内城那点点灯火,又看了看城外那片依然有些混乱的难民营。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随着西边战事的扩大。
会有更多的人涌向这里。
哈密卫不仅仅是一座关卡。
它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过滤器。
它在筛选,在吞吐。
把渣滓挡在外面,把精华吸进肚子里。
而这些精华,顺着丝绸之路,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大宋那个日益庞大的身体里。
这就是官家说的“虹吸效应”吧。
虽然王五不太懂这个词的具体意思。
但他能感觉到。
大宋正在变得越来越……可怕。
那种可怕不是张牙舞爪。
而是一种无声无息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
不管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只要你靠近了。
就会被它卷进去。
变成它的一部分。
“大人。”
一个斥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刚收到的鸽信。”
“汴梁那边的回复到了。”
王五接过小竹筒,打开。
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上面的朱批。
那是赵桓那独特的、锋利如刀的瘦金体。
只有几个字。
“准。”
“韩彦直已率火枪营西进。”
“放手去干。”
“朕要西域,不仅仅是通商。”
“朕要它,变成大宋的后花园。”
王五把纸条揉碎,扔进火盆。
看着那点火星瞬间消失。
他笑了。
这一刻,西域的命运。
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