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百姓还在为澳洲的袋鼠肉津津乐道。
几千里外的哈密卫,王五却没那个胃口。
他是锦衣卫出身,又是王德的干儿子。
在这个只认弯刀和骆驼的西域,他就是大宋的影子。
哈密卫如今不比从前了。
自从赵官家打通了丝绸之路,这里就成了真正的聚宝盆。
每天都有几百支商队进出。
东边来的丝绸、瓷器,西边来的香料、玉石,都在这里换手。
但今天,来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这支商队没有挂任何旗帜。
骆驼也是瘦骨嶙峋,背上的货筐空荡荡。
与其说是商队,不如说是一群逃难的乞丐。
几十个裹着黑袍的人,缩在哈密卫城门外的背风处,连进城的入城税都交不起。
守门的宋军士兵按照规矩,正要驱赶。
“慢着。”
王五正好巡视到这儿。
他眼毒,一眼就看出来,这帮人虽然狼狈,但手上的茧子不对劲。
不是拿刀的茧子,也不是干粗活的茧子。
倒像是……常年握笔或者那精细铁钳的手。
而且,领头那个老头,虽然胡子上沾满了沙土,但那个眼神很傲。
那种傲气,只有在某些特定的领域做到极致的人才有。
就像汴梁城里那个造出蒸汽机的陈规。
王五挥了挥手。
“带进来。”
“给点水,别饿死了。”
“我有话问他们。”
他把这群人带到了锦衣卫的秘密据点。
一碗热汤下肚,那个领头的老头终于缓过来了。
他摘下头巾,露出那一头卷发和深眼窝。
是个波斯人,或者是更西边的人。
王五坐在他对面,手指轻轻敲着桌子。
旁边摆着一把装好火药的短枪。
“说吧。”
“你们不是商人。”
“商人没这么穷,也没这么傲。”
老头看了一眼那把枪,眼皮跳了一下。
他显然认识这东西。
“大人是宋国的高官?”
他用生硬的汉话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
王五端起茶杯,吹了口热气。
“重要的是,你们是谁。”
“从哪里来。”
“要往哪里去。”
“还有……”
“后面是谁在追你们。”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后,他叹了口气。
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晶莹剔透的东西。
不是玉,是玻璃。
但不是大宋那种还得费劲吹制的玻璃,这是一块极其平整、透明度极高的透镜。
王五虽然不懂这东西怎么造,但他听官家念叨过。
官家一直想要更清晰的望远镜,说是能看清月亮上的坑。
陈规那边搞了好久,磨出来的镜片还是有气泡。
但眼前这块,完美。
“我是个磨镜片的。”
老头低声说。
“我叫阿巴斯。”
“我们可以为宋国工作。”
“只要你们能保护我们。”
王五眯起了眼睛。
这种技术人才,在赵官家的清单上,那是比黄金还贵重的“特货”。
“谁在追杀你们?”
“是耶律大石吗?”
王五试探着问。
毕竟西辽现在是中亚的一霸。
阿巴斯摇了摇头,那是那种极其恐惧的摇头。
“不。”
“大石林牙是个文明人。”
“我们是从撒马尔罕逃出来的。”
“那边……全乱了。”
“塞尔柱的那位苏丹死了。”
“为了争夺王位,他的几个儿子把呼罗珊和波斯都变成了地狱。”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老头的声音开始颤抖。
“最可怕的是……西边来了群疯子。”
“他们胸前画着红色的记号。”
“他们不抢钱,也不要地。”
“他们只要一样东西。”
“要我们改信他们的神。”
“我们是异教徒。”
“我们的书籍被烧了,我们的天文怎么台被拆了。”
“连磨镜片的手艺,都被他们说是‘魔鬼的眼睛’。”
“我们只能跑,一直往东跑。”
“听说东方的汉家天子,喜欢这些奇技淫巧。”
王五心里一动。
这情报太关键了。
赵官家之前给他的密旨里,特意提过两个词。
一个叫“十字军”。
一个叫“宗教裁判所”。
看来,这西边的雷,终于响了。
耶律大石虽然在卡特万赢了一仗,但他毕竟根基浅。
现在看来,西辽只能镇住表面。
底下的暗流已经彻底爆发了。
难民潮。
这就是难民潮的前兆,而且是有用处的难民潮。
王五立刻换了一副笑脸。
虽然那笑容看着还是有点渗人。
“既然是那样,大宋欢迎你们。”
“尤其是像您这样的手艺人。”
“哈密卫有最好的工坊,汴梁有最好的学院。”
“只要干活,管饱。”
他招了招手,让手下给这帮人安排住处。
并且特意嘱咐,要单独隔离审查。
技术要留下。
但如果混进来什么传教的神棍,那就得小心了。
果然。
手下在清理这帮人的行李时,发现了端倪。
几个年轻的随从,箱子里藏着的不是工具,而是几本用羊皮纸写成的经书。
那不是佛教的经书,也不是道教的。
上面的文字扭曲,画着火焰和新月的符号。
甚至还有几件画着红色十字的罩袍。
王五看都没看懂,直接把那几本书扔进了火盆。
火苗窜起,那一股焦糊味在屋子里散开。
那几个年轻随从立刻激动起来。
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口号,想要冲上来抢救经书。
“砰!”
王五直接拔枪,一枪崩在了天花板上。
巨大的枪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些年轻人的眼里满是惊恐。
“在大宋。”
“只有一本经书好使。”
“那就是《大宋律》。”
王五把枪往桌上一拍。
“想活命的,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收起来。”
“想传教的,出门左转。”
“那边是戈壁滩,狼挺多。”
简单的威胁,最有效。
尤其是面对这群已经丧失了所有依靠的亡命徒。
他们乖乖闭了嘴。
处理完这批人,王五回到自己的书房。
窗外,哈密卫的风沙正大。
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他铺开信纸,磨好墨。
开始给远在几千里外汴梁的赵桓写密奏。
这封信不能走驿站,得用锦衣卫的加急专线。
“臣王五,死罪上陈。”
“西域局势已变。”
“耶律大石虽胜,难掩颓势。”
“塞尔柱崩裂,群魔乱舞。”
“西方更有名为‘十字军’之强徒,裹挟宗教之火东进。”
“花剌子模等部,欲借此时机坐大。”
“不仅商路不靖,更有大批流民东涌。”
“此乃大乱,亦是大机。”
他停下笔,想了想之前那个阿巴斯。
又接着写道:
“所幸,此乱局将大批西域工匠推向我朝。”
“彼之弃石,我之美玉。”
“正如陛下所言,大宋之工业,需天下之智。”
“臣已在哈密设‘安顿司’。”
“凡有一技之长者,不论种族出身,皆送往汴梁。”
“若是那只会念经的害虫,臣便就地填了沟壑。”
“西边的雷声已近。”
“臣以为,大宋之手,或可伸得更长些。”
“既然耶律大石守不住那扇门。”
“不妨由我们来守。”
“甚至……推开门,去对面看看。”
王五写完,吹干了墨迹,用火漆封好口。
交给那个早已等候在阴影里的死士。
“八百里加急。”
“跑死了马就换马。”
“务必在十日内送到官家案头。”
死士领命而去,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这里是帝国的最西端,是文明与野蛮的交界线。
王五站起身,推开窗户,看着西边那漆黑的天空。
似乎真的能听到,那隐隐约约的、沉闷的雷声。
那不是自然的雷。
那是无数铁蹄、无数弯刀、还有不同信仰碰撞时发出的轰鸣。
那个世界乱了。
而大宋,正在这边的太平盛世里,磨着自己的刀。
赵官家说过。
当别人都在打架的时候。
要么做那个劝架的。
要么做那个卖刀的。
反正不管怎样。
最后赢的,只能是那个手里有枪、家里有粮、心里还不慌的人。
王五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摸了摸腰间的火枪。
这西域的风沙,是该换个吹法了。
大宋来了。
带着它的商品,带着它的技术,也带着它的规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