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早晨很冷。
雷蒙德走在街道上,前面是一个年轻太监负责带路。街道铺着青石板,石板平整干净。雷蒙德身上穿着洗过的骑士罩袍,罩袍中间那枚红十字,在清晨里格外醒目。
昨天的记忆,不断涌上心头。
他见到了那个东方皇帝。那个皇帝很年轻,却当场答应了一笔交易。皇帝需要他们带来的书籍,也愿意提供一些武器。
雷蒙德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清新。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每人都抱着一个纯木打造的箱子。箱子很沉,里面装着他们从西方一路带来的羊皮卷。
太监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座大院子。院墙很高,门口站着两个士兵,手里握着长枪,枪尖泛着冷光。大门上方悬着一块牌匾,写着汉字,雷蒙德自然认不出来。旁边一个波斯男人开了口,这人是赵桓派来的通译。
“这是皇家科学院。”
通译用波斯语解释道。
雷蒙德点了点头。他原以为这里会满是穿着长袍的官僚,可等他们走进大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当场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很乱!
到处都是土坑,几根粗大的铁柱立在坑边。几个光着膀子的工匠正在喊号子,一口炉子烧得正旺,火苗蹿得老高。院角堆着一堆黑色煤矿,一个木制大轮子正缓缓转动,水流冲击着轮底叶片,轮子连接着一根铁杆,正一上一下地起伏。
地上铺着几段铁轨,反着冷光,一辆推车载着石头从上面滑行而过。工匠推着木车,脸上满是灰污。空气里弥漫着刺鼻气味,雷蒙德下意识捂住鼻子,他很快分辨出来,那是火药燃烧后的残留味道。
他咽了口唾沫。
这根本不像学者的住所,也绝不是什么高雅学堂!这地方到处都是轰鸣、敲打、熔炼与锻造的声响,金属撞击声接连不断,震得人心头发麻。眼前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雷蒙德的认知。
在他看来,这里简直像是巫师的聚集地,像异教徒在炼制毒药,或者在召唤恶魔!
他下意识握紧胸前的金属十字架,在心里默默念起祷告词。
可那年轻太监根本不理会他的反应,径直朝院子深处走去,雷蒙德只能快步跟上。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大棚下。棚子遮住阳光,下面站着一个老头。那老头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裳,衣服上全是油污。他手里拿着一个铜齿轮,正对着光仔细观察齿轮边缘。
太监上前一步。
“陈院长。”
这老头,正是陈规。
陈规连头都没回,只拿起一把锉刀,用力锉掉齿轮上的一块突起,碎屑簌簌落地。
“说。”
他只吐出一个字。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一份圣旨。
“官家口谕。”
陈规这才放下锉刀,转过身来,用麻布擦了擦手,朝着皇宫方向抱拳行礼。
“官家让您接收这些洋人送来的书。”太监说道,“官家还让您挑几把突火枪给他们看看。”
陈规皱起眉头,看向雷蒙德,又看了看随从怀里的木箱。他的目光很锐利,像刀子一样。
“把东西放下吧。”
陈规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
雷蒙德听不懂,通译赶紧翻译。两个随从立刻上前,把两个大木箱放在桌上,桌子都被压得晃了一下。
雷蒙德伸手掀开箱盖,一股发霉的味道顿时飘了出来。
陈规走上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厚厚的羊皮纸,解开细绳,缓缓展开。上面满是弯弯曲曲的字母,还有各种几何图形,三角形、圆形,还有一条直线穿过两条平行线。
陈规盯着那些图形,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他问的是波斯通译。
通译看向雷蒙德,雷蒙德立刻解释:“这是《几何原本》的抄本。”
通译连忙翻成汉话:“这是关于算学和图形的书。”
陈规听完,却只是轻笑了一声。
“这就是洋人的算学?”
“拿着几个圈圈画画,能干什么用?”
他说完,便把羊皮卷放回箱子里,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陈规干了一辈子工程。在大宋,工匠算角度靠的是祖传口诀,靠的是多年手感。他一向看不起这种画在纸上的虚东西。
“官家为何要这种废物?”
他摇了摇头。
雷蒙德自然看出了这老头眼中的轻视。身为骑士,那股自尊心顿时被刺了一下。他当即跨前一步,伸手指向羊皮卷上那个直角三角形。
“这并不是废物!”
他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通译吓了一跳,连忙把话转给陈规,只是不敢带怒气:“这位西洋将军说,这很有用。”
陈规挑了挑眉。
“哦?”
“那你证明给我看。”
他说着,指向三角形里的一条垂线。
雷蒙德并不懂什么高深代数,但他懂筑城术。这种基础几何,本就是城堡设计师必须掌握的学问。
他走到桌前,动作有些生硬,手指压在羊皮卷上,用波斯语缓慢解释起来。
“如果用这两条边做基准。”
他指着那两条直角边。
“您可以计算出这座墙需要倾斜的角度。”
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个斜坡的手势。
“有了这个特殊的公式,只要知道底部的长度,知道这座墙的垂直高度,就可以得出斜边的确切长度。”
他说到这里,又点了两下羊皮卷。
“不仅如此。”
通译满头大汗地翻译着,尽量把西方术语转成大宋能听懂的话。
“如果您画一个圆,从圆外一点画出两条直线,只要直线碰到圆的边缘,您还可以推导出它们之间的夹角。”
接下来,雷蒙德说了一长串推导过程。
前提一,前提二,推出结论。再由这个结论,成为下一次计算的前提。环环相扣,步步相连!
陈规一开始听得漫不经心,只是随意靠在桌边。可随着通译把那套严密逻辑一点点讲出来,他的身体慢慢站直了。
因为那套推导,不靠死记硬背的口诀,只依靠最基础的公理,一步一步推出结果,竟没有任何纰漏!
陈规猛地转头,一把抓起桌上的炭笔,直接在地上画了个巨大的三角形,又标记了底边长度和另一边的尺寸。他嘴里嘟囔着大宋惯用的筹算口诀,很快算出了斜边尺寸。
然后,他抬头看向雷蒙德。
“让这位将军用他们书上的法子算一次!”
通译立刻转告数据。
雷蒙德拿起羊皮纸另一端,在一块石板上用炭笔写下西洋数字,按照《几何原本》的公式一步步套用,很快便给出了答案。
通译报出那个答案之后,陈规手里的炭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全对了!
而且,这套方法还能反向推验!它不仅能证明大宋那些凭经验打造的拱桥为何不会塌,也能提前算出一根杠杆在什么位置承受的最大重量!
陈规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因为大宋机械发展到今天,其实已经碰到了瓶颈。经验当然够用,可如果要做更复杂、更精密的机器呢?比如蒸汽机里某个复杂的传动轴,难道还继续靠师傅带徒弟,一点点试错?
那成本太高了!
这时候,就必须依靠书本上的数字,直接定出标准和规矩!
而这些羊皮卷上的东西,正是一种计算的规矩!
一种放之四海皆准的规矩!
陈规深深吸了口气,再看雷蒙德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收起这些书!”
他突然转头对太监大声说道。
“全部送到官家盖的新楼里去!”
“告诉官家,这些书是无价之宝!我陈规,要亲自带人把它们翻译出来!”
太监被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应下。
陈规转过身,再次面对雷蒙德,语气平稳了许多。
“官家是个讲信用的人。”
通译迅速翻译过去。
“你带来了好东西,大宋也会给你好东西。”
陈规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跟我来。”
雷蒙德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交易,终于成了。
他带着随从,跟着陈规穿过杂乱院子,来到院子深处。这里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立着五个巨大的木靶。木靶是厚实榆木制成,外面还包着一层铁皮,看起来极其坚固。
陈规走到一个木架前,架子上摆着五根铁管。
这些管子全是熟铁打造,比过去的突火枪更厚,也更笨重。这是兵工厂淘汰下来的一批样枪,因为火绳击发率不够高,装填速度又慢,不适合对付快速的蒙古骑兵。
但拿来对付这些还没真正见识过火药威力的十字军,已经足够震慑了!
陈规拿起其中一根铁管。这铁管约有一臂长,后端封闭,只留一个极小的引火孔,前面套着木制手柄。
雷蒙德盯着这粗糙物件,心里不由生出一丝失望。
这就是东方传闻里能喷吐真火的武器?
怎么看,都像一根烧火棍。
陈规却根本不理会他的神情,只一招手,一个年轻士兵立刻跑了过来,手里拎着牛角壶。士兵拔开塞子,往管口里倒入一些黑色粉末。
雷蒙德一眼认出来,那是掺着木炭的火药。
随后,士兵又拿起一根细长铁条,伸进管口,用力向下捣实。接着,他从腰间布袋摸出一颗圆滚滚的铅弹。铅弹很重,大小正好塞进管口。士兵再次用铁条把铅弹捣到底部。
陈规退后两步,拿出一根燃烧着的细长木藤,走到木架后,将沉重枪管平放在架子上,枪口正对着五十步外那个包铁榆木靶。
雷蒙德和随从站在侧面,雷蒙德眯起眼睛。通译则很识趣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顺手捂住了耳朵。
陈规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燃烧木藤凑向枪尾引火孔。
那里探出一根极细的火绳。
火苗一碰上去,顿时发出一阵细响。
白烟升起,火花顺着引火孔钻进了铁管深处。
一息。
两息。
“轰!!!”
一声巨响,骤然撕裂空气!
雷蒙德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一团巨大的火舌从管口狂喷而出,紧随其后的,是浓烈到几乎遮蔽一切的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