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让你一个人蛮干。”他说完,又看向陈规,“陈规!”
“臣在!”陈规再度出列。
“你带几个懂营造的太监,再带上西洋来的那个雷蒙德神父。由你负责审查书中所有专门数值,把相关机器原理解释清楚。”
陈规立刻领旨。这等于从技术层面上,先把准确性彻底锁死。
赵桓随即又对李清照说道:“等陈规给出初步释义之后,李院长就负责文字修饰。西洋人的表达方式必然生硬干瘪,你要把那些外国话,转成大宋百姓都能看懂的大白话!该用简单汉字的,就不要故意造生僻字。不要写那种文绉绉的骈文,条理必须清晰明白。你要做到的,是让大宋任何一个初级学子,都能看懂它的概念!”
李清照一听,顿时明白了皇帝的完整规划。
这分明就是双重审核,一人保技术,一人保传播!
“臣定当竭尽全力,完成译局差事。”李清照郑重应下。
她很清楚,这件事对那些穷苦出身的孩子究竟意味着什么。慈幼局里的孩子,未必学得会高深儒家典籍,可他们完全可能凭借一本简单直白的技术算学,彻底改变自己的一生!
赵桓随后看向张浚。
户部尚书张浚早已在等着差遣,毕竟任何一个新衙门,都离不开钱。
“张尚书。”
“微臣在。”张浚赶忙上前。
“从国库特别预算中给译书局拨款。”赵桓直接交代财务事项,“纸笔油墨,全挑最好的送过去。翻译书籍,是极耗体力的慢活,参与译书的雷蒙德那群洋人,每人每月结结实实发放三十块刚铸造的大宋最新款银币!”
张浚心中迅速一算,这个工资水平,对于那群干苦力出身的洋人来说,简直是天价。
“官家放心,户部每月月初定点送银过去!”张浚立刻保证。
“他们的饭食,再由御膳房单独拨调羊肉配餐。”赵桓又补了一句。
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只要这群洋教士肯老老实实干活,把脑子里的知识储备都交出来,大宋绝不会吝啬物质奖赏!如今的大宋,有的是现成白银,这种砸钱买技术的交易,划算到了极点!
等这一系列工作安排细分完毕之后,大殿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压迫感,也渐渐平息下来。
赵桓抬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两声脆响。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要宣布这件事的最终处置结果了!
“只要书成。”赵桓目光扫过满殿百官,“户部立刻给朕找书局,加紧刊印一万册!这一万册,优先送往太学实学部!”
话音刚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几何原理》,将作为实学第一门纯算学必修课!谁想拿大宋给出的入部做官资格,年底考课就必须考这些公式和角度!谁若敢拒绝上这种洋人演化出来的科目,立刻开除太学学籍!!!”
这一刀,直接砍在了所有读书人的命门上!
赵桓用国家仕途、用未来前程,硬生生把这门刚刚引进的学问,绑进了整个大宋的上升通道里!
殿中所有大臣都明白这个命令的威力。
天下读书人,为的从来都是出路!一旦皇帝把考学通道挂在这门学术前面,那么无论那些老顽固在孔庙门口如何叫骂,所有年轻人都会疯狂扑上去钻研它!
同文译书局,就在这一刻彻底敲定了下来。
退朝时刻很快来临,群臣开始排队走出垂拱殿。陈规把那卷破旧羊皮卷极其谨慎地重新包好,收进木箱之中。李清照则跟在他身后,一同迈出门槛,两人已经低声讨论起明日入局排更交接的具体安排。
而赵桓,则独自走出偏殿回廊,抬头望向汴梁城那片广袤天空。
大宋帝国,即将获得它真正意义上的基础工业灵魂!
一旦用西方的底层数学,嫁接上大宋深厚的冶炼与手工作业能力,属于东方的工业文明机器,就算真正有了清晰明确的图纸!
这是两股原本不属于同一时代的力量,在这一刻发生了碰撞!
这一天,注定会成为未来数百年命运转折的起点!
而任何胆敢阻碍它前进的老式道学,最终都只会被这股时代洪流,碾得粉身碎骨!!!
张浚走在汴梁东市。
街道拥挤不堪,人流如潮。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极其普通的麻布浅衣,两名随从也都换上了寻常百姓的打扮。今日天气很热,他额头渗出细密汗水,却浑然不觉,只专心看着街道两侧的商铺。
如今的大宋,极其富庶,这几乎是朝堂上下公认的事实。海外归来的商船带回了惊人的财富,朝廷国库也被税收装得满满当当。可偏偏,户部账目里却出现了一个极其奇怪的现象。
库房里的银钱越来越多,民间上交的实物粮草却越来越少了。
张浚觉得事情不对,而且是很不对!所以他决定亲自到民间视察一番。
他停在一家大型米铺门前。米铺外排着长长的队伍,站满了穷苦百姓,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破旧布袋。人们一边抱怨着排队的辛苦,一边焦躁地往前张望。铺子里的伙计不停地忙碌着,一勺一勺舀着粮食,粮食落进麻袋里,发出沉沉的声响。
张浚走到队伍最前方,刚好轮到一名老工匠买米。
那老工匠双手满是老茧,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宝钞,还是朝廷前几年发放的旧版面额,是国家明文赋予法定价值的纸钞。
“买一斗大米。”老工匠说道,将宝钞递向柜台。
米铺老板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屑,直接把那叠宝钞推了回来,钞票顿时散开在柜台上。
“我们铺子不收宝钞。”老板冷冷说道。
老工匠顿时急了,双手按住桌面,大声抗辩:“昨日你们还在收!这是大宋朝廷发的真钱啊!”
老板抬手敲了敲身后的木牌,牌子上的字写得清清楚楚。
“今日改规矩了,只收现银。要么你拉一整车铜钱过来,但唯独不收这轻飘飘的纸!”
老工匠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为什么?”
“因为钱不值钱了啊!”老板冷笑一声,随即扬声宣布,“今日的大米又涨价了!一斗大米,必须给一两白银!”
此言一出,米铺门前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抗议声,人群的愤怒几乎一下子被点燃了!
“前天不过才五钱银子!”一个妇女尖声叫道。
“去年的时候,一石米也才这个价钱!”后面一个青年男子也忍不住高声质问。
老板面对众人的抗议,竟是毫无惧色,张口就顶了回去:“那你们就去去年买啊!现在外洋的东西多贵,你们知道吗?你们手里的宝钞拿去进货,大海商根本不认账!”
说着,他抬手指向南方。
“现在所有海船老爷,只要白银!”
老工匠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声音发颤:“可我只有这种官军发下来的薪俸钞票啊……”
他只是个在城防营修缮兵器的底层手艺人,国家发给他的固定工钱,向来就是宝钞。
张浚再也看不下去,分开人群挤上前去,从腰间摸出一个钱袋,伸手掏出一块碎银,啪地一声放在柜台上。
“给他装一斗米。”张浚盯着老板说道。
老板瞥了他一眼,拿起那块碎银,取来一只小戥子,放上去称了称,重量确实够买下一斗大米。可老板并未立刻收下,而是凑近仔细看了看银子的光泽,又低头用牙在银边用力咬了一下,当场便皱起了粗黑眉头。
下一刻,那块碎银被他直接扔回了张浚面前。
“这位客官,你在消遣我吗?”老板语气很冲。
张浚一愣,随即反问:“足斤足两,有什么不对?”
“银子成色太差!”老板满脸嫌弃,“发灰,不亮,不是咱们本地产的官银。这是从日本那边弄回来的七成色矿银,里面掺着别的劣等金属。你想拿这破银子买米?这种成色,必须额外再加三成耗损重量,否则生意没法做!”
张浚心中猛地一震。
曾经的大宋市场,碎银流通何等顺畅!只要分量准,百姓便都视若命脉,小心保管。可如今,竟连白银本身都分出了高低贵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商品定价已经极度混乱了!
张浚没有继续争吵,而是又掏出一副沉重的铜铁钱串子,重重拍在桌上,硬是用实物铜钱买下了那斗米。老工匠抱着大米,连连鞠躬致谢,声音里都带着哽咽。
张浚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柜台前,将那数钱的老板拉近了些,低声问道:“店家,你说大米涨价,是因为收不到粮食吗?”
老板一边数着那些有些生锈的铜钱,一边摇头:“今年雨水好,算是丰收,不是天下缺米,是米全都出海了啊!”
他说着长叹一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南方船商成群结队去收购,开出来的购粮价高得吓人!大把大把的银锭,直接压在大粮仓门外。日本那边现在国内打成一锅沸粥,那些打仗的当地贵族缺吃少穿,就拿本土挖出来的银块,疯狂采买咱们的糙米去喂兵!”
“有那些阔绰海商在源头抬价截胡,我们这些在汴梁城里卖散米的,进货价自然就翻倍了啊!”
张浚听得背后发冷。
他转身离开喧闹不休的东市。街道两旁,商铺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品,整个大宋都繁华得近乎奢侈。可越是如此,他心里那股寒意就越深。
走了一刻钟后,他来到一处名为醉仙楼的高档酒楼前,带着两名护卫踏上楼梯。今日,他已经提前约了几个海商代表见面。
推开顶层雅间的木门,只见里面陈设极为奢华,三个身材短胖的男人正围着圆桌喝茶。他们正是控制着几条运煤、运丝、兼做贩货生意的大海商。
见张浚进来,三人立刻起身相迎,恭恭敬敬行礼。他们自然认得这位户部尚书。这几年朝廷开放经商专利,商人与户部打交道的次数,早已多得数不过来。
“不必多礼。”
张浚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扫了一眼桌上丰盛的菜肴,尤其那一盘盘海鲜,十分显眼。
“王老板在泉州,混得很不错啊。”他看着其中一人说道。
那姓王的胖老板顿时笑出一脸褶子,连忙拱手:“全凭大宋天威在外洋护航!若不是韩总督在对马海峡狠狠干了倭寇一顿,我们的货船根本过不去啊!”
张浚没有接这套奉承,只拿起一只空茶碗,给自己倒了一碗清水,开门见山道:“听说你们最近在日本,发了狠财。”
旁边那李姓商人一听,激动得直拍大腿,脸都涨得更红了。
“大人有所不知啊!那边平氏、源氏两个大头目打得你死我活,什么都缺!他们缺兵器,老朽就运些徐州出产的次品刀片卖过去!他们又缺棉衣防寒,老朽就从北边收购厚衣物,高价发过去换银子!”
王老板也抢着接话,挥着那短圆的手臂,眼中满是兴奋。
“他们什么都缺!为了买咱们大宋的冷锻铁甲,日本贵族甚至把一座叫石见的大银山,直接包给咱们矿商开发!大宋运过去一匹土布,他们能给出一斤上好白银,还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砰!
张浚猛地将手里的冷茶碗重重放下,瓷碗撞在木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所以,你们就把赚回来的海量银子,全都拉回大宋了?!”张浚厉声问道,声音里已隐隐透出一丝令人心惊的寒意。
王老板一愣,立刻就察觉到这位户部尚书脸色不对,连忙小心答道:“大人,白花花的银子不拉回国,我们经商图什么啊……”
张浚没有再理他。
因为此刻,他心中已经飞快算完了一笔清清楚楚、却又可怕到令人作呕的大账!
国家生产了各种商品货物,比如米面、丝绸、麻布,甚至次级防具,这些才是支撑整个社会日常分配的底层实物。可现在,大量货物被海商买空,源源不断拉出国境!
而大宋境内,留给普通百姓日常消费的物资,开始越来越少!
那么,代替这些实物回流大宋的,是什么?
是银子!
是一块块根本不能直接吃进肚子里、不能填饱百姓肚皮的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