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里那些眼睛最红的人,这时候也得先低头。
许平点了点桌子。
“今日先办三件事。”
“第一,登人。”
“第二,登记股。”
“第三,划片。”
“谁若再敢私自离营,先打,后捆,再治。”
“谁若敢趁乱抢地,我就拿他的人头给后头人立规矩。”
这句话落地,气氛一下就硬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心里都明白。
许平这是在给他们口子,也是在先把刀亮出来。
不远处,营地里已经传开了消息。
“官府要发契了!”
“登记了就给地!”
“真有官契!”
“先去排队,别让人抢了前头!”
许平还没走出官署,外头那条长队又长了一倍。
前几排都是有船、有粮、有工具的。后头是想投股、卖力气、跟着混口饭吃的。
书吏们摆开桌案,按人分册。
“姓名。”
“籍贯。”
“原船号。”
“几人同行。”
“有无器具。”
“有无股本。”
第一个上来的是焦船东。
他很稳,带了两名伙计和一袋子契纸。
“焦明,泉州籍。”
“一艘千石船,折股六。”
“粮三十石,折股二。”
“镐头十把,筛盘四个,折股一。”
“共九股。”
“再招五十工,工股另算。”
书吏写得快,边写边问:“片区想要哪边?”
焦明看了眼桌上粗画的南州海湾图,手指点到一条靠溪的位置。
“这里。”
许平没立刻答应。
“这地方你看得上,别人也看得上。先按序,后按力。你带的粮足,船够大,可给你半片,另一半分给后来的股。”
“若不愿,就换。”
焦明皱了皱眉。
他本来想整条吞下。
可现在是官府给牌,不是街市抢摊,便只好点头。
“行。”
书吏立刻在图上画出一块小方格,标上“甲字三号”,又拿出一张契纸,写明“临时采占地若干,准采准垦三旬,三日一验,不得越牌”。
焦明按了手印,契纸一式两份。
一份给他,一份留官。
接着上来的,是个穷得只剩两把手的汉子。
“李老六,沂州人。”
“没船,没粮。”
“就我和我兄弟两个。”
“能不能入股?”
书吏抬头看他一眼。
“你要投谁家?”
李老六回头张望,正好焦明还没走远。他一咬牙,冲过去就喊:“焦东家,要不要挖地的人?我兄弟俩能干,跑得快,饭吃得少!”
焦明本来嫌烦,可一想到这边最缺的就是能出力的人,便问:“你们会筛不?”
“不会能学!”
“会搭棚不?”
“会!”
焦明又看看两人胳膊腿,点头。
“行,工股算半股。先跟我。”
李老六差点给他跪下。
书吏立刻记上:“李老六、李老七,入甲字三号焦明股下,各半股。”
这一幕一出,后头排队的人全都活了心。
原本不少人担心自己没钱没船,连官契都摸不到。现在一看,还能投股,立马就不慌了。
很快,官署门口就出现了新的场面。
有人摆工具,有人摆粮袋,有人摆药,有人摆帆布,有人摆自己。
“我会木匠活,能折多少股?”
“我有十匹布!”
“我船上还有盐砖!”
“我识字,能给人记账!”
许平站在门口,脸还是板着,可心里其实松了口气。
只要人愿意坐下来算账,就比举刀好。怕就怕这些人连账都不算,直接拿命去抢。
营地另一头,黄狗被锁在一根木柱旁。
他昨夜私离营地,本该重罚。可他又是带回第一块金石的人,所以许平没有直接打死他,只是先锁着,记功过两账。
这会儿他看着官署门口人来人往,眼里全是悔。
“老子要是昨夜不跑……今天这第一纸官契是不是就该是我的?”
旁边看守他的军士嗤了一声。
“你昨夜不跑,邓七也不用死。”
黄狗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问:“官爷,我还能不能登记?”
那军士瞥了他一眼。
“等大人发话。”
到了午后,临时官契已经发出了十七张。
甲字、乙字、丙字几片靠近溪沟和缓坡的地方,都有了号。
最抢手的不是金沟正中,而是靠近营地、又挨水的边段。因为大家慢慢也都看明白了,光盯着筛金不够,先活下来更重要。
可规矩刚立起来,问题马上就冒头了。
一个姓宋的书吏在给人划片时,手指总往一处土坡边上指。那地方靠近上游,按探险船留下的口供,可能是金砂最密的一段。
前面几个登记的人都没分到。
后面却有两个明显跟他熟的船东,被悄悄引过去了。
有人不服,当场嚷起来。
“凭什么他的地比我的好?”
“老子比他早到!”
“是不是塞钱了!”
这一喊,刚稳下来的队伍又有点乱。
许平立刻过去。
“谁喊的?”
一个粗汉子站出来,伸手指着桌边那个书吏。
“就是他!”
“前头甲三、甲四都不让我挑那边,后头那两家一来,他就给了!”
被指着的书吏脸一下白了,嘴还硬。
“你胡说!这是按图划的!”
“按图?”那粗汉子直接把契纸拍桌上,“那你把图拿出来给大家看!”
许平一句话没说,直接把总图摊开。
看了两眼,脸就沉了。
那书吏确实在做手脚。
他在总图右下角做了个很浅的墨点,故意把一段好地在册子上记成了“待验区”,前头不发,后头却想偷偷塞给熟人。
事情一揭出来,周围人全炸了。
“刚立规矩就敢吃里扒外?”
“官契还没捂热呢就敢卖地?”
“打死他!”
许平抬手一压,身边军士上前,把那书吏按到了桌上。
“谁指使你的?”
书吏吓得直抖。
“没、没人指使……就是……那两位东家说,若给他们分了好片,回头每月给我一成利……”
“就你一个人?”
“真就我一个!”
许平根本没听他哭。
“拖出去,二十军棍,革去书吏名,押入看守棚,等下一批回泉州时送审。”
那两个船东也没跑掉。
当场收回契纸,赶出前排,三日之内不得再来登记。
这一刀落得很快。快得让旁边一群原本有些小算盘的人都缩了回去。
规矩刚立,最怕的就是官吏先坏。
许平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一下根本不能留情。
打完人后,他重新把总图挂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从现在起,图册不许藏。”
“每日发出去几张契,哪片已占,哪片待验,全部挂榜。”
“谁要觉得官署偏心,现在就来盯着看。”
“再有人敢私改图册,不管书吏还是东家,我都按坏官法办。”
这话一落,底下是真服了。
大家都是想发财的,可谁也不愿意让那点肥地先被官吏和熟人偷光。
许平这一刀砍下去,算是把官署的公信给立起来了。
傍晚时,营地外围又起了一阵小骚动。
追缉罗麻子的队伍回来了。
人没抓着,只带回一只丢在林边的筛盘和几滴已经干了的血迹。
看样子,罗麻子不是跑远了,就是已经死在了外头。
许平没有立刻派大队去追。
眼下营地刚稳,不能为了一个逃犯,把巡守力量掏空。
他只下令多立两道夜岗,把营地警戒圈再往外推二十步。
晚上,许平把第一天登记的数据重新过了一遍。
官契发了二十三张。合股十二起。
招工一百一十七人,入册器具三百余件,登记粮食五百余石。
这还是刚开始。说明昨天那一块带金石头,已经把整个人群从“漂洋过海碰碰运气”,拽成了“准备长期扎下来干”。
这就是好事,也是更大的麻烦。
因为人一旦决定扎根,争的就不只是眼前这一把金了,而是地、水、仓、码头,还有以后谁说了算。
许平坐在灯下,把今天打那个书吏、收那两张契的事也写进了奏报。
这封奏报,他不敢往轻里写。
因为南州现在最重要的消息,已经不是“真的有金”,而是“有金之后,若没法,三天就乱”。
夜深了,外头风小了些。
营地里多了不少低声议论。
“明天我也去投股。”
“你去谁家?”
“先看哪家粮多,跟着不容易饿死。”
“焦明那边人够了,听说乙字二号还缺筛手。”
“你说官府真只抽一成?”
“先别管抽多少,有命挖出来再说。”
有人在算账,有人在盘人头。还有人缩在火堆边上,看着手里刚领到的临时木牌发呆。
那不是黄金,可它比一把散金更值钱。
因为那代表大宋官府已经把这片地纳进了规矩里。
而在这个远到快忘了中原在哪儿的地方,有规矩,就有命。
第二天清早,官署外头还没开门,门口就又站满了人。
有人怀里抱着镐头,有人扛着筛盘,有人拿着纸包,里头装着存下来的碎银和铜钱,准备入股。还有几个昨天在外头观望的船主,也终于咬牙来了。
许平从官署里走出来,看着门外的人,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一座南州官港,从今天起,才算真正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