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官港这一夜,没人睡得踏实。
前一天东沟械斗死了人,周监航当场封沟、杖责、收监,把场子压了下来。可压下来,不等于人心服了。白天那些被抽了罚工的人,嘴上不敢顶,心里却都憋着一口气!
有的人恨那个受赃的书吏,有的人恨对面那伙人,还有的人谁都不恨,只恨朝廷挡了自己发财!
天一亮,巡夜军士就来报:“周大人,昨夜有人摸到东沟封桩外头看了好几回。没敢动桩,但脚印不少。”
周监航正在喝稀粥,听完后一点都不意外:“盯着的人换一班,再多挂几盏灯。封沟先封人心,谁还惦记那地方,就说明昨天打得还不够疼!”
旁边的老海狼船长搁下木碗,低声道:“大人,东沟的事压住了,可这不是根。根在于官港太空。”
周监航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老海狼常年跑海,不会讲官话,说起来很直:“人一多,金一露,没墙没壕没栅栏,谁都觉得这地方谁都能碰。仓在外头,船在滩上,药在棚里,连你这个官署木棚都一把火能烧。真要有狠人半夜一闹,不用土人来打,咱们自己就得先乱!”
这话说到了点上。
周监航昨天晚上其实已经想到这一层了。官港眼下最大的问题,不是溪沟怎么分,也不是契纸怎么核,而是这地方还不像个“港”!
只有船、棚、仓、人,没有壳。没有壳,里面的东西就全是散的。散,就压不住乱!
周监航把碗放下,站起身:“敲锣!各船主、各队头目,全叫来!”
半个时辰后,官港临时官署前面,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有船东,有领工,有采金队头,也有纯粹跟着混口饭吃的苦力。昨天刚见了血,今天谁也不敢太大声。可底下那些眼神,周监航一看就知道,还是不服的多。
他没上来就讲规矩,先指了指远处的官仓、医棚、淡水坑、船滩:“昨儿死了一个,伤了两个,你们都看见了。今天我不跟你们说东沟,我说官港!”
底下有人抬头看他。
周监航继续道:“现在这个官港,外头没墙,四面没壕,仓没圈,船没排,夜里连谁从哪条路摸进来都没人知道。你们白天抢金,晚上偷船,真要来一把火,先烧的是粮,再烧的是药,最后烧的是你们回家的路!”
底下有个船东忍不住开口:“周大人,咱们是来淘金的,不是来给官府修寨子的。”
话一出口,旁边不少人都抬了头。
这就是大家心里话!
都想发财,谁愿意先出力修墙?
周监航盯着那个船东:“你叫什么?”
那船东迟疑了一下,还是拱了拱手:“草民林有庆,福清人,永成号船东。”
“林有庆,我问你。若今晚有人趁乱烧你船,你先护船,还是先护金?”
林有庆一愣:“自然先护船。”
“为什么?”
“没船……回不去。”
“好。”周监航点头,“那官港没了,你靠什么回去?”
林有庆张了张嘴,没接上。
周监航转过头,扫视全场:“南州不是你家村口,也不是泉州码头。你们现在站着的地方,是大宋在海外立的第一个官港!这地方若站不住,后头来的船全得散!你们若觉得官港跟你们没关系,那就现在走,把名字从契册上划掉,坐船回去。我不拦!”
没人接。
谁都知道,现在走,就等于把命里这场富贵拱手让人。
周监航见人都不吭声,直接下令:“抽丁!每船按人数出工!十人以下出三人,二十人以下出五人,二十人以上出八人!今起三日,先修木栅,再挖浅壕,再立望楼!谁敢拖,谁那条船停水停粮停契!”
这回底下真炸了!
“停契?”
“凭什么啊!”
“那还让不让人发财了!”
人一吵,几个昨天吃了罚工的也跟着起哄。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最跳,正是昨天跟着陈三眼那边动手的人。他冲着前头就喊:“昨天死的是我们的人,今天还要我们出工修墙?官爷这是拿咱们当苦役使!”
这人一喊,后面立刻有人附和。
周监航没跟他们对骂,只看了巡防军士一眼:“把那个带头的拎出来。”
两个军士直接冲过去,几下就把那瘦高个按翻在地。那人还想挣,嘴里骂个不停:“周狗官!你们带我们来发财,结果先给你们卖命……”
他话没说完,脸上已经挨了一脚。
周监航走过去,低头看着他:“你要发财,可以。先把这港活下来!你若不干,也行。从今天起,你名字划出契册,归船待遣!”
一听“划出契册”,那人脸上的横劲立刻少了一半。
归船待遣是什么意思,大家都知道。不是立刻送回去,而是扣在船上,既不能下地淘金,也分不到后头的地契和采金份额。等下一批官船来了,再看是送回本土,还是扔到最苦的地方去当苦工。
这一下,后头那些跟着起哄的人也不敢再喊了。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周监航不是在跟他们商量,是真能把他们从这场富贵里踢出去!
周监航当场就定下去:“所有抽丁名单,一个时辰内报上来!谁敢瞒人头,查到一船罚一船!木栅和望楼的位置,等会儿老海狼和工匠带人去划!今日日落前不动工的船,明日一早先扣淡水!”
人群这才慢慢散开。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低头算自己这边要出几个人,也有人一边走一边嘀咕,说官府就是官府,到了海角还是这个脾气。可不管嘴上怎么说,没人敢真不报人。因为契在官手里,仓在官手里,水也在官手里!
当天中午,整个官港就动起来了。
工匠先用绳尺把范围圈好。最里面,是官仓和医棚。中间,是官署木棚、契纸库和火药小棚。外面,是船主和拓荒民临时住的木屋草棚。再往外,沿着现成地势,挖一圈浅壕,壕后立木栅,木栅每隔一段再立一座望楼。
老海狼亲自带着人看潮水线:“这边不能立栅,涨潮会冲。那边靠滩,船拖进来更方便,得留口子,但口子得立寨门。”
周监航一路跟着看,不懂的就问,不会的就让懂的人说。他不是装懂的人,这也是他能压得住场子的原因。不会就是不会,但最后板子还是他拍!
到了下午,工地上已经全是人。
有人扛木头,有人锯木板,有人挖土,有人抬桩。一开始不少人出工不出力,动作慢得很。可当周监航亲自提着棍子在工地上走了一圈,又当场抽了两个偷懒最狠的,后头的人速度就快多了。
这时候,另一个麻烦冒出来了。
“永成”号那边少报了两个人。报上来的名单是五人,实到只有三人,还有两人说是病了,躺在船上起不来。
周监航一听,没去争,也没让医官马上看病,他只下了一道令:“把‘永成’号的绳缆解一半。今晚起,岸上守船位的人全撤。”
旁边的人都愣住了。
老海狼先反应过来,低声笑了一声。
高!
这招比打还狠!
船对船东来说,比命都值钱。你说病了,不肯出工,可以,那你自己守船去!真要夜里有人摸过去偷东西、放火、断缆,损的是你自己!
果然,不到一刻钟,“永成”号上那两个“病了”的人就自己跑下来了,一个比一个站得直。林有庆脸色难看,却不敢再说半句。
他现在是真明白了。
周监航这人,不跟你争口舌。你耍滑,他直接动你最疼的地方!
到了傍晚,木栅第一圈已经立出样子。虽然还不高,也谈不上结实,可官港终于开始有个边界了!
就在这时,又有巡夜军士急匆匆跑来:“周大人,西边林地里抓到两个想偷船的!”
周监航眉头一皱:“带来。”
没一会儿,两个被捆住手的人被押来了。一个是白天起哄过的苦力,另一个是别船上的亡命徒。两人身上还带着绳钩和短斧,显然不是误走到林子边上的。
“说。”周监航冷声问。
那个苦力嘴硬:“我们就是想回船拿东西。”
“拿东西,要从林子里绕?”
另一个见瞒不住,先崩了:“周大人,是他撺掇我的!他说官港后头肯定越来越严,再不走以后就走不掉了,咱们先偷一条小船出去,沿岸往南摸,说不定比在这苦修木墙强!”
周监航听完,脸一点点冷了下来。
昨天有人为金械斗,今天就有人想着趁乱偷船跑!
这说明官港现在最怕的,不只是外敌,是内部还没拧成一股绳!
周监航没有当场砍人,因为这两个人恰好能拿来立规矩。
他当众宣布:“偷船未遂,等同坏官港秩序。二人先打二十,锁入木栏。其所属船只,暂停采金三日,船东各罚银五两,充医棚药资。再有第二次,船没,人遣,货归官仓!”
这一下,船东们先急了。
罚到自己头上,他们才真正知道什么叫连坐!
有个船东当场就扑过来骂那两个偷船的:“你们自己找死,拉老子一起赔?”
周监航没拦,等那船东骂够了,才淡淡说道:“你们把人带来南州,只知道使唤,不知道盯着。船是你们的,人是你们带来的。出事不找你,找谁?”
那船东一张脸涨得通红,却没法反驳。
夜里,官港终于有了第一道完整的木墙轮廓。望楼还没完全立起,寨门也还是粗木拼的,但站在高处往下看,至少能看出这里不是一滩散沙了。
周监航坐在官署木棚里,背靠木板,手里摊着今日的工册和罚册。老海狼走进来,把一壶热水搁在他手边:“周大人,外头这帮人今天算是让你压服了。”
周监航接过水,喝了一口:“压服不了,只是让他们先知道,谁是规矩。”
老海狼点头:“可只要规矩在你手上,这港就还能往下走。”
周监航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把今天的事一条条记下来。
“官港抽丁修栅,诸船皆服。”
“有少报人头者,以船缆示警,随即补丁。”
“有图夜遁者二人,已捕,连坐其船。”
“木墙成一圈,望楼未毕,寨门未固。”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此地见金之后,乱不在外,先在内。若无官墙,则人心无界。”
写完后,他吹了吹墨,交给旁边书吏:“誊一份,留档。再誊一份,走官船送泉州,再转京师。”
书吏接过文书,小心收好。
周监航这才抬头,往木棚外看了一眼。
外头,木栅后头火把一盏盏亮着,壕沟边有军士巡夜,远处船滩上也有人影在动。
这地方还远远谈不上稳。
可至少今天过去以后,南州官港不再只是几条船和一堆棚子。
它开始像个朝廷伸出来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