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这边,第一座木墙立起来以后,官港总算有了点样子。可真要说稳,还远没到那个地步。
外头的人盯着金,里头的人盯着人。监航官这几天连觉都没睡踏实。前头刚压下去一场械斗,后头又抓了偷船的。现在木墙、浅壕、仓棚、望楼都开始成形,港里的人反而更躁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朝廷不是糊弄人,这里真有金!而且第一批带金样回去的人,已经让全港的人都红了眼!
所以,监航官这几天除了催着修木墙,还做了一件更要命的事,催出金,催入库!
不让第一批有规模的金砂早点进官仓,前头所有规矩都立不住。你说官契有用,得先让人看见,按官契走真能换到钱。你说私采要罚,得先让人看见,走官路真比藏着掖着活得稳!
这一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官港里就敲响了木梆子。
三通。
这是监航官前几日新定的号令。一通,起工。二通,集队。三通,押金入仓。
原本还躺在草铺上的人纷纷爬起来。有人眼睛都没睁开,就先去摸自己腰间系着的小布袋。那里面装的不是吃的,是昨天下溪筛出来的那点金砂。哪怕只有一点,谁都睡不踏实。
官港北边新搭起来的一排木棚里,监航官已经披着袍子坐下了。
他姓周,三十多岁,不是那种一看就凶的人。可这段日子下来,港里没几个人敢在他面前耍嘴。因为所有人都看清楚了,这位周大人不讲虚话。
他说按契来,就真按契来。说闹事打板子,就绝不拖到第二天。说偷船官卖,就真把船卖了!
所以这天一早,当他坐到验色案后头时,场面很快就静了。
左右两边,各摆着一张长案。一边是验色称重,一边是记名发钞。再往后,是搭了半封的官仓,仓门口已经立了两名持刀军士。旁边还立着一根高木杆,上头挂着昨天刚写好的木牌。
凡得金砂者,先入公秤。私匿者,没收。
这牌子不识字的人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因为昨天监航官已经让书吏挨个船讲过一遍了。按船、按队、按人来,不许插队,不许私换,不许夹砂石,不许在验前动手脚。
最前头过来的,是“海鹞子”船那一队。
这队人前几日拿到了一条溪沟的采挖官契,人不多,六个汉子,两个妇人,两个半大孩子,算是最早一批肯老老实实按官契走的人。
领头的是个姓卢的中年汉子,脸黑,肩宽,原来在福建沿海打短工,后来跟着船东出来搏命。他把一个用油布包得很紧的小袋子放到案上,手却没立刻松开。
验色的小吏抬头看了他一眼。
“松手。”
卢大郎咽了口唾沫,还是松了。
小吏解开油布,把里头的金砂一点点倒进白瓷盘里。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压得很低的吸气声。
有了!
不是一粒两粒。
这一袋,起码有几十粒粗细不一的金砂,里头还夹着一小块有自然金纹的石屑。书吏眼睛都亮了,赶紧低头记船号。
验色小吏拿小勺拨了拨,又把盘子放到秤上。
“净重,三两二钱七分。”
旁边人群里一下子炸了!
“三两!”
“这一袋就三两?”
“他们才下去几天?”
有人当场眼都直了,也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自己袖子里的小布包。
周监航官抬起眼,扫了一圈。
“静。”
声音不大,人群却一下压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卢大郎:“按朝廷定例,金砂入官仓,验色、称重、记名。你是要现领银锤,还是领新钞?”
卢大郎一愣。
这个问题他昨晚跟家里人商量过一夜。银锤拿着实在,摸得着。新钞轻便,带着不累,还能以后回中原时直接兑。可他最后还是咬了咬牙。
“领一半银,一半钞。”
周监航官点点头。
“会算。给他发。”
账吏立刻照册换算。新钱庄出来的新钞已经在海外开始试行,小面值和银锤配着发。这样一来,既能让人信官仓,也能慢慢把朝廷的货币体系带到这片新地方。
卢大郎拿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不是没见过钱,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钱是真从泥沙里筛出来的,而且是官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干干净净给他的!不是抢的,不是偷的,不是跟船东求来的,而是按契、按秤、按册走出来的!
他拿着那几枚银锤和折好的钞,先看了看,又忽然回头,对着后头那些还在排队的人吼了一嗓子。
“都别藏了!官秤是真的!”
这一句喊出去,整个队伍立刻动了。后头的人一下子全往前挤,军士立刻横刀一拦。
“退后!按号来!”
周监航官没有急着发怒,只冷着脸看。这个时候,最怕的不是慢,是乱。一旦第一批入库变成争抢,那后头就再也压不住了。
好在前面有卢大郎这个头。
他发了钱没立刻走,反而转身冲着人群骂:“挤个屁!谁挤坏了秤,今天谁都别想领!”
这话还真有用。因为刚才所有人都看见了,官秤是真的给钱。有了这个前提,大家反而不敢乱了。
接下来一个时辰,十几支已经登记在册的采金队轮流上前。有多有少,多的两三两,少的只有几钱。
还有一队交上来的,掺了不少砂石,一眼就能看出来。
验色小吏脸一沉,当场喝住:“谁的?”
一个瘦汉子硬着头皮站出来。
“是,是小人的。”
“你当官秤瞎?”
那瘦汉子忙摆手:“不是不是,小人昨晚筛得急,一时没弄净……”
周监航官一句废话都没有。
“打一板。金退回,今天不收。回去重新洗净,明日再来。”
瘦汉子脸一下白了。
“周大人,别啊,今天不收,小人这队就断粮了……”
“那你昨天掺砂的时候,怎么不想断粮?”
一句话堵死!
军士把人拖到旁边,按着打了一板。不重,但响。围观的人全听见了。
这就是规矩。
不是不给你活路,而是你先别拿官秤当傻子!
到了中午,第一批成规模的金砂总算全数进了册。账吏手都写酸了,还是一笔一笔地记。
某船、某队、某人、何地采出、多少、验色如何、换银多少、换钞多少。
这一整册记下来,厚厚一叠。
周监航官把册子接过去,自己从头翻到尾,一笔一笔核。旁边一个跟船来的旧商户忍不住感叹:“就这半日工夫,账都快赶上州县秋税了。”
书吏头都没抬。
“这是官家的海外第一本金账。错一笔,脑袋都未必够赔。”
这话不是吓人。所有在场的吏员都知道,这本账的分量不一样。这不是本土的田赋账,也不是普通市舶税账,这是大宋在海外第一笔真正能见金、见人、见契、见货的财政账!
将来汴梁那边若真把南州当成常设疆土来做,这本账就得成为底子。所以,谁都不敢乱来。
可人心这东西,不是一本账就能压到底的。
午后刚歇下没多久,巡仓军士就押着三个人过来了。为首的还是个船东。
此人姓薛,是第二批民船里一个不大不小的东家。早年跑南洋,手下有自己的一拨人。这次来南州,本来就是奔着狠捞一把来的。
他一进来,脸上还硬撑着。
“周大人,小的冤枉。”
周监航官抬眼看了他一眼。
“人赃呢?”
军士把一只半湿的皮囊扔到案上。一解开,里头是细细一层金砂。不算多,可也有一两出头。更要命的是,这袋金砂没有登记记号,也没过官秤。
“这是从你船上底舱搜出来的。你告诉我,哪来的?”
薛船东脸皮抽了一下,还是强顶:“船上人多,谁知道是谁藏的。也许是哪个苦力偷带的,想蒙我也不一定。”
周监航官一听,直接笑了。
但笑里没温度。
“好。那就全船下查。”
薛船东脸色立刻变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一旦全船下查,不光这点金砂,后头那些没登记的锹、刀、私带的药材,还有他私下和几个采金队做的口头抽头,全得翻出来!
“周大人,没必要吧……这一点点东西,不至于……”
“至于。”
周监航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儿若让这一两多金砂从官仓外头溜了,明儿就有人敢溜十两,后儿就敢有人杀人埋尸!南州这口锅,不能一开始就烂!”
这句话说得明白。不是一两金砂的问题,是官法有没有牙的问题!
薛船东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下了。
“周大人,小的认!金是小的想留着自己卖的!官价虽然不差,可若私下卖给后头来的船东,还能再多一成!小的一时鬼迷心窍,求您饶这一次……”
围观的人群瞬间乱了。
“官价外头还能涨?”
“原来已经有人偷偷收了?”
“怪不得早上有人一直绕着验仓转……”
这些话一出来,问题就更大了。说明私下交易的苗头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股风。
周监航官看着薛船东,脸一下沉到底。
“你拿朝廷定的价,去给私下抬盘子?你胆子不小。”
薛船东连连磕头。
“小的知错了!知错了!”
周监航官没有理他,转头问旁边账吏:“按昨定规,私匿金砂,怎么处?”
账吏立刻回道:“初犯,金砂没收,罚银三成。若为船东,则连船下账一并查验,情节重者可夺号帖。”
薛船东一听“夺号帖”,脸都灰了。没了号帖,等于以后别想再吃南州这口饭。
可周监航官还没完。
“再加一条。今天起,凡船东私收私藏金砂,不但夺号帖,还要绑桩示众一日。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想绕过官仓,是什么下场!”
军士立刻应声。
薛船东直接瘫了。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多赚一点,结果会被拿来立桩。可他又没法喊冤,因为人赃都在。
很快,木桩就立在了木墙内侧最显眼的地方。薛船东被绑上去,头顶还挂了块木牌。
私匿官金者戒。
这一挂,整个官港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朝廷不是在跟你分金,是在告诉你,南州的金,从今天起就是朝廷看着流的。你能挣,但你得在它眼皮底下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