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蝶江晚接过凌河递来的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玉简内的任务信息简洁明了——东域西部窕妵仙城,探查城中所有炼虚期修士动向,汇总情报,奖励二百万灵石与一套《蓄雷剑经》。
“探查炼虚修士……”粉蝶江晚抬起眼帘,那双与江晚本体一模一样的眸子闪过一丝锐利,“前线战事虽已停歇,但东域与龙脊地边界依旧敏感。此刻有人想要前线所有炼虚修士的情报……所图非小。”
凌河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温热的灵茶:“战事暂停,各方势力都在重新盘算。有人想摸清东域在前线的底牌,不奇怪。奇怪的是……此人为何不通过正规渠道获取,而要隐秘地在赏金盟发布任务?”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更关键的是,同时还有人在调查神精门。两件事看似无关,但时间点如此接近,不得不让人多想。”
粉蝶江晚已经闭目片刻,显然在与本体及万千分身同步信息。数息后,她睁开眼:“我已经传达给本体了。她在窕妵仙城有一具金丹期的‘蓝蝶’分身,现已开始着手探查。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窕妵仙城目前聚集的炼虚修士至少有七位,其中三位来自紫霄震雷宫,两位是东域其他大宗的长老,还有两位身份不明。蓝蝶分身只是金丹期,靠近炼虚修士都难,更别说探查详细情报了。”
“无妨。”凌河摆摆手,“让你本体量力而行,重点是‘关注’——关注哪些人对这些情报感兴趣,关注赏金盟内部是否有异常动向。”
粉蝶江晚点头,又补充道:“关于调查神精门的任务,我也已通知所有分身留意。只要有人接取任务、或者试图接触神精门弟子获取信息,我们立刻就能知道。”
凌河满意地点头,伸手揉了揉粉蝶江晚的脑袋——这个动作他常对苏玥做,此刻做来也十分自然。粉蝶江晚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脸上浮现出与江晚本体一般无二的、略带无奈的笑容。
凌河哈哈一笑,收回手,拿起桌上另一枚青绿色玉简:“窕妵仙城的事交给江晚,这个任务……我亲自去一趟。”
他将杯中余茶一饮而尽,起身:“我这就出发。你在此继续潜伏,若有任何风吹草动,随时联系。”
“大哥小心。”粉蝶江晚送到院门口,目送凌河化作青色流光掠向城中央的传送广场。
院门重新关闭,粉裙女子站在院中,闭目片刻。当她再次睁眼时,眸中神色已与方才截然不同——更加深邃,更加睿智,那是江晚本体意识临时降临的迹象。
“调查神精门……”她轻声自语“看来,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兜殷仙城传送广场。
接引执事看到凌河手中的紫霄震雷宫宫主令,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热切。这枚令牌代表的不只是独浮心的意志,更意味着持令者在东域享有最高级别的通行权限。
“大人要去青部?嵤仙城?”执事躬身询问,得到确认后迅速安排,“?嵤仙城位于青部腹地,需先传送至天奎仙城,再转乘域内传送阵。请大人随我来。”
凌河被引至一座直径三丈的银色传送阵前。阵纹比寻常跨城传送阵更加繁复,边缘镶嵌的灵石皆是上品,显然是为远距离传送特制。
光芒亮起,空间扭曲。
当凌河再次站稳时,已身处另一片天地。
天奎仙城,青部重镇。
刚踏出传送阵,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凌河抬眼望去——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雨如丝。空气中灵力浓度不低,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他神识微扫,测得此地温度约在零下十度左右。对于凡人而言已是严寒,但对化神修士来说,不过清风拂面,甚至有种别样的舒爽——那寒意能提神醒脑,让灵力运转更加顺畅。
“青部气候,果然名不虚传。”凌河心中暗忖。东域四季分明,南域温暖如春,西域干燥炎热,北域冰封雪原,而青部……终年阴冷潮湿。
有接引修士快步上前,同样看到宫主令后恭敬行礼:“大人要去何处?小人可为您安排最快路线。”
“我要去万象宗,据说在?嵤仙城附近。”凌河道。
那接引修士略一思索,摇头道:“大人有所不知。万象宗确实在?嵤仙城辖境,但?嵤仙城在青部东北,万象宗离?嵤仙城还有千万里之遥。若是从?嵤仙城再赶过去,恐怕要耗费不少时日。。”
他取出一幅简易的灵力地图,指着几个光点:“小人建议,大人可先传送至北部的鹤墓仙城,再转至蒽昭仙城。万象宗离蒽昭仙城只有不到百万里,以大人的修为,御空而行不过两个时辰。”
凌河看了看地图,点头:“便依你所言。”
又是两次传送。
当凌河走出蒽昭仙城的传送阵时,感受到的温度比天奎仙城又低了几分,空气中甚至飘着细碎的冰晶。这便是北部的特色——终年冰雪不化。
凌河辨明方向,身形化作一道青光,冲天而起!
两个时辰后,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
万象宗。
山门以整块青玉石雕成,高九丈,上书“万象归元”四个古篆大字,笔力苍劲,道韵流转。宗门建筑顺着山势层层叠叠而上,亭台楼阁,飞檐斗拱。
凌河站在山门前,略微打量,心中忽然一动。
这万象宗的布局……竟与神精门有几分相似。
不是形似,而是神似——那种依山而建、借势而为的格局,那种不求奢华但求实用的建筑风格,甚至山门两侧那两株万年古松的位置,都让凌河感到莫名的熟悉。
守门弟子见有修士降临,本欲上前询问,但感应到凌河身上那浩瀚如海的化神威压,顿时脸色大变,连忙躬身行礼:“前辈驾临万象宗,不知有何贵干?”
“凌河,特来拜访贵宗林北宗主。”凌河平静道,“听闻贵宗有弟子烟如柳遭劫,凌某或许能助一臂之力。”
说着,他将那枚任务玉简取出。
守门弟子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眼中顿时露出复杂神色——有惊讶,有怀疑,但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前辈请稍候!晚辈这就去禀报宗主!”
弟子匆匆离去,很快又匆匆返回,态度更加恭敬:“前辈请随我来!宗主正在大殿等候!”
凌河被引至主峰大殿。
殿内陈设简朴,正中悬挂着一幅“万象星辰图”,画的是夜空星斗运转之景,笔法精湛,隐有阵法波动,显然不是凡品。香案上燃着宁神的檀香,烟气袅袅。
凌河刚落座,便有侍女奉上灵茶。他端起茶杯,还未入口,便见一道身影从殿后快步走出。
来人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书卷气,身着一袭锦蓝色道袍,腰间系着玉带。修为是元婴后期,气息沉稳,但眉宇间锁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正是万象宗宗主,林北。
林北见到凌河,先是一怔——显然被凌河那龙角狐耳的异象所惊。但他很快收敛神色,上前拱手行礼:“晚辈林北,见过凌前辈。多谢前辈前来援手。”
他的语气恭敬,但凌河敏锐地察觉到,那恭敬之下,藏着深深的不信任与失望。
也难怪。林北发布任务时,虽未明说,但心中期待的是至少炼虚期以上的大能前来——毕竟“三魂寂灭”这等绝症,非大神通者不可医。可如今来的只是个化神初期,且看起来如此年轻……
若非凌河那身异象实在惊人,林北恐怕连见都不会见。
“林宗主不必多礼。”凌河放下茶杯,直入主题,“凌某既然接了任务,自当尽力。不过在此之前,还需先看看令徒的状况,了解事情经过。”
林北点头,眼中忧虑更甚:“前辈请随我来。”
两人离开大殿,往后山深处走去。
沿途,凌河看着万象宗的建筑布局,那种熟悉感越发强烈。他忍不住开口:“林宗主,凌某有一事相问,还望莫怪——贵宗可曾与‘神精门’有所渊源?”
林北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向凌河,眼中闪过惊疑之色。
良久,他才缓缓道:“前辈……为何有此一问?”
“只是觉得贵宗布局,与我曾见过的神精门颇有几分相似。”凌河坦然道。
林北沉默片刻,继续前行,声音低沉:“我万象宗立宗已有四万载。宗中典籍记载,开宗祖师病滑润,确系神精门长老。但典籍中并未记载祖师为何来到青部建立万象宗。”
他顿了顿,苦笑道:“四万年过去,沧海桑田。我等后辈也不知那神精门究竟在何处。重元大陆广阔无垠,仅青部一地便有万亿里之遥,仙城宗门无数。我万象宗既然另立门户,便与神精门再无瓜葛,所以……也从未真心去寻过答案。”
凌河闻言,心中了然。
万象宗开宗祖师病滑润……也姓病!
看来这万象宗,还真是神精门流落在外的支脉。
他没有点破,只是笑道:“原来如此。凌某只是随口一问,林宗主不必介怀。”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后山一处隐秘的石壁前。
林北打出数道法诀,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两侧镶嵌着发光的萤石,光芒幽绿,照得通道阴森诡异。
“这是本宗禁地,历代只有宗主可入。”林北解释道,当先走入。
凌河紧随其后。
通道极深,且设置了多重禁制。每下一段阶梯,便有一道石门需要特殊法诀开启。凌河默默计数,足足通过了六道石门,才抵达最终的目的地。
那是一间方圆十丈的石室。
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具通体紫金色的棺椁。棺椁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缓缓流转,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棺椁下方,更是布置了数重复杂的阵法——有聚灵阵、凝魂阵、时空延缓阵、……层层嵌套,彼此勾连,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即使如此,凌河仍能感觉到,棺椁中散发出的死寂之气。
“这便是小徒……烟如柳。”林北走到棺椁旁,声音发颤。
他伸手,轻轻推开棺盖。
棺内,躺着一位女子。
凌河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那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女子,身着素金长裙,容颜清丽绝伦,眉如远山,鼻若悬胆,唇似点朱。即便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毫无生机,仍能看出生前是何等倾国倾城之貌。更难得的是,她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仿佛九天仙子误落凡尘,不染一丝烟火气。
林北看着棺中女子,眼中满是痛惜:“如柳她……可谓一代奇才。入我门中仅十年,机缘不断,四万年来是第一位修至化神境的弟子。她是我们全宗的希望……”
他声音哽咽:“没曾想,她刚突破化神,便遭遇心魔劫。那心魔诡异无比,顷刻间便将她的三魂吞噬寂灭,只留下这具七魄尚存的躯壳……”
林北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我四处奔走,遍查典籍,都没有找到解救之法。但我知修仙界广袤,定有医治之法,只是我孤陋寡闻,才疏学浅,修为末流,不能洞悉天机……所以才生出这般夺九幽造化的妄念,发布那任务。”
他看着凌河,语气近乎哀求:“让前辈见笑了。如若……如若不能将她复活,但能保她尸身不腐也可。现在嵌套的这些时空阵法,只能暂时延缓她身体的衰败,但时间一长,也难留住这具躯壳。到时就算找到补救之法,也难挽狂澜于既倒……”
凌河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烟如柳脸上。
不是为美色所惑——虽然此女确实美得惊心动魄。而是因为,在看到她的瞬间,凌河识海深处,那三位仙子的意念同时产生了波动。
识海世界,荷花池畔。
嫜婷、玲珑、白岍三道仙魂虚影,此刻都透过凌河的双眼,“看”到了棺椁中的烟如柳。
“好一位钟灵毓秀的女子。”嫜婷轻声叹息,“可惜,天妒英才。”
玲珑抱着双臂,小脸上满是惋惜:“真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三魂寂灭……这是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白岍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冰晶般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她修无情道,不代表她没有审美——烟如柳身上那种纯净如冰、清冷如雪的气质,恰恰与她道心相合。
而凌河的神识化身,此刻也出现在池畔,朝三位仙子郑重行礼。
“三位仙子,这烟如柳三魂俱灭,可有救法?”
嫜婷沉吟片刻,缓缓道:“我可用‘先天一气’回溯她的过往,找到她三魂寂灭的缘由。但若要重聚已灭之魂……无能为力。三魂既灭,犹如灯熄油尽,需重新点燃。这不在自然之内,亦不在法则之中,难乎其难。”
白岍接话,声音清冷如冰:“我可增强她棺椁下的阵法,以我的‘无情道果’为引,让她的尸身永久保存,不腐不灭。但三魂洇灭,已无寻回可能。念力所及,亦非我等能力之内。”
玲珑则瞪了凌河一眼,没好气道:“你这笨猪!接任务之前,为何不先问问我们?现在要在人前丢人现眼了吧!”
凌河苦笑:“当时只想着试试看,未及细想。”
他顿了顿,看向玲珑,问出最关键的问题:“玲珑仙子,不知九道轮回眼之力……可否将她复活?”
此言一出,三位仙子同时看向他。
玲珑收起玩笑神色,眉头微蹙,认真思索起来。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要夺天地造化,强运轮回之力……恐怕以你现在的修为,难以承受反噬。九道轮回眼乃时空之法,规则凌驾自然之道,却在天道之下。你若运用不当,恐被自然之力反噬”
她建议道:“不如等到你修至合体境时再来一试。届时你修为足够,把握更大,也更能承受反噬。”
凌河却摇头。
“烟如柳身陨不过百日。”他看着三位仙子,语气坚定,“我现在施展轮回眼,只需让时光倒流百日,便可将她复活。但若等到我修至合体境——那可能是百年之后。届时我要逆转的便是百年光阴,那才是真正地夺自然之法,与规则为敌。”
他深吸一口气:“时不我待。三位仙子,助我一臂之力即可。”
荷花池畔,陷入短暂的沉默。
嫜婷缓缓闭上双目,周身泛起淡淡的白色光晕。她在推演,在计算,在探寻那冥冥中的一线可能。
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凌河。
“一切缘法,始于自然,终于自然。”嫜婷的声音空灵如天籁,却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沉重,“轮回往复,本是自然之道。但逆天改命,必要离经叛道。”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凌河,这便是你的宿命。”
“你注定要行走在规则边缘,挑战不可能之事。”
“今日救烟如柳,或许只是开始。”
凌河闻言,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反而燃起更加炽烈的光芒。
他看向棺椁中那张绝美的、毫无生机的脸庞。
看向林北那双充满绝望与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眸。
“我要施展秘法,尝试唤醒令徒。”凌河道,“此法凶险,不可有丝毫干扰。”
林北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他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连连点头,踉跄着退到石室边缘。
凌河走到棺椁前。
他缓缓闭上双目。
眉心处,那道竖痕,悄无声息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