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河北战云密布时，盛夏的烈日炙烤着洛阳这座千年古都，城墙上的青砖滚烫，护城河水蒸腾着热气。然而比天气更灼人的，是城中十余万军民心头压着的巨石。
丞相府议事厅内，曹操独坐主位，面前案几上摊开着三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轩辕关：“陈武、丁奉率军两万，已于五月廿五破关。守将韩浩战死，残部退守伊阙。敌前锋距洛阳不足六十里。”
第二份来自黄河渡口：“周瑜遣蒋钦率水师北上，已在平阴津搭建浮桥三座。弘农郡运粮船队日夜不绝，敌在黄河北岸设立营寨七处。”
第三份最致命，是程昱安插在河北的细作送出的密信：“袁谭、袁尚刀兵相见，张南与青州军对峙于清河。袁熙率幽州兵三万屯河间，观望不前。审配囚逢纪于邺城地牢，河北大乱在即。”
曹操将竹简重重摔在案上，独目中血丝密布。他起身踱至窗前，望向西面——那里，徐康的大营旌旗如林，绵延十余里。
“好一个徐承业……”曹操喃喃道，“西锁函谷，南扼轩辕，东据成皋，北渡黄河。这是要将我活活困死在这洛阳城。”
脚步声响起，荀攸、程昱、刘晔、贾逵四人鱼贯而入。个个面色凝重，衣冠虽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明公，”荀攸率先开口，“刚得探报，徐康在城西洛水畔筑土山三座，高与城齐。其上设弩台，可俯瞰城内。又闻其军中工匠日夜赶制投石车，恐旬日之内便会发动总攻。”
程昱补充道：“城中粮草，若按现有军民计，仅够两月之用。更堪忧者，井水日竭——洛水被徐康上游截流，城中七十二口井，已有三十余口见底。”
“军心如何？”曹操头也不回。
刘晔叹道：“将士尚可一战，然百姓已有怨言。昨日西市有流民哄抢粮铺，被徐晃将军弹压，斩首十七人。坊间流传童谣：‘洛阳城，帝王宫；曹公来，井水空；徐公至，米粮丰。’”
“砰！”曹操一拳砸在窗棂上，木屑纷飞。
“查！查出造谣者，夷三族！”
厅中寂静。良久，贾逵小心翼翼道：“明公，当务之急是定去留大计。守，或可坚持数月；走，则需速决。”
曹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四位谋士：“诸君皆我心腹，今日但言无妨。守，胜算几何？走，路在何方？”
程昱性格最刚直，率先道：“守则必死。今徐康八万精锐围城，周瑜五万兵马北渡黄河。若其取河内，东出虎牢关，则我军退路全断。届时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洛阳便是第二个下邳！”
荀攸摇头：“文若（程昱字）所言虽实，然弃洛阳，则中原门户大开。兖州平原千里，无险可守。徐康挟得胜之威，率数十万荆、豫之师东进，我军如何抵挡？”
“可联络河北。”刘晔道，“袁氏三子虽争，然皆庸才。明公可遣使密会袁谭，许以大将军、冀州牧之位，诱其出兵攻徐康侧后。再令曹仁将军自兖州西进，两路夹击，或可破围。”
曹操苦笑：“子扬以为袁谭会信？即便信，青州军新败于刘备，能抽出多少兵马？曹仁处，刘备在泰山虎视眈眈，他若动，徐州兵必趁虚而入。此计难成。”
一直沉默的贾逵忽然开口：“明公，逵有一言，或可解困局。”
“讲。”
贾逵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从洛阳一路向北，划过黄河，停留在并州之地：“高干。”
“高干？”曹操皱眉，“此人新败于徐康，损兵折将，岂肯助我？”
“正因其新败，方可图之。”贾逵眼中闪过精光，“高干坐镇晋阳，控并州九郡，仍有兵马五万。其甥女嫁与袁尚，与袁氏是姻亲。今河北乱，袁尚危，高干必恐徐康平定中原后北图并州。此乃唇亡齿寒之势。”
他手指又在舆图上移动：“明公可佯装死守洛阳，暗遣精锐北上，突破孟津，渡黄河入河内。河内太守张杨旧部多散，守军不过数千。我军取河内后，西联高干，东慑邺城。袁氏三子见明公兵临河北，必争相拉拢。届时明公可坐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一举收河北四州！”
厅中响起倒吸冷气之声。
荀攸击掌：“梁道（贾逵字）此计大妙！名为退，实为进！弃中原之包袱，取河北之基业。昔高祖据关中而取天下，光武据河北而定四海。河北户口百万，带甲数十万，足与徐康抗衡！”
程昱却虑道：“然徐康岂会坐视我军北渡？孟津渡口必有大兵把守。”
“故需‘金蝉脱壳’。”曹操忽然开口，独目中重燃火焰，“梁道之计，深得我心。然要行此计，需先让徐康相信——我曹操已决心死守洛阳，与其决一死战。”
他走回主位，手指敲击案几：“传令：即日起，全城戒严，征发民夫三万，加固城防。将武库中剩余火油、滚木、礌石，全部运上城头。再令许褚率虎卫军，将城中富户粮仓‘借’粮，不从者以通敌论斩。动静要大，要让徐康的细作看得清清楚楚！”
“诺！”
“还有，”曹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三日后，我要在城中太极殿旧址，设祭坛，祭天誓师。将那几个传播童谣的愚民，绑在祭坛前活祭！让全城都知道，我曹孟德与洛阳共存亡！”
众谋士相视，皆明其意——这是要演一出大戏给徐康看。
待众人退去，曹操独留荀攸。
“公达，你实话告我，”曹操低声道，“此计若成，能有几分把握？”
荀攸沉吟良久，伸出一只手：“五成。其中三成，看渡河能否成功；两成，看河北局势能否如我所料。”
“五成……”曹操望向窗外夕阳，血染般的余晖洒在洛阳宫阙的残垣断壁上，“当年官渡之战，胜算不足三成。今日有五成，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