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尚败军回邺城时,已是五月下旬。
三万残兵败将,丢盔弃甲,旌旗不整。袁尚金甲沾泥,玉面蒙尘,再无出征时的英武。更致命的是——颜良战死,尸骨未收。
大将军府内,死寂如坟。
袁绍卧于榻上,听完败报,良久无语。忽地,他剧烈咳嗽起来,侍从递上绢帕,帕上竟有黑血。
“父亲!”袁尚跪地痛哭,“儿无能,损兵折将,请父亲责罚!”
“责罚?”袁绍声音嘶哑,“十万大军,折了七万;上将颜良,尸骨无存。责罚你有何用?!”
他猛地坐起,双目赤红:“粮草!粮草为何不济?!袁谭呢?!叫他来见我!”
“大哥他……”袁尚欲言又止。
“说!”
审配叩首:“禀主公,大公子督运粮草,迟滞半月,致军中无粮,军心溃散。更有人传言,青州粮队并非遇匪,而是被大公子故意扣押……”
“砰!”袁绍摔碎药碗,“逆子!逆子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又咳出数口黑血。医官慌忙上前施针,良久方缓过气来。
“传……传袁谭,回邺城……问话。”袁绍气息奄奄。
“主公不可!”逢纪忽然出声,“大公子镇守青州,手握五万兵马,若强行召之,恐生变故。不如……先安抚,待日后徐徐图之。”
这话看似为袁谭说话,实则提醒袁绍:袁谭已有割据之实。
袁绍岂能不懂?他闭目良久,惨笑:“好,好,我的好儿子们……一个无能,一个不忠……袁家,要亡在我手里了……”
“父亲!”袁尚抱住袁绍双腿,“儿愿戴罪立功!再给儿五万兵马,必取刘备首级!”
“你还没输够吗?!”袁绍一脚踢开袁尚,却又因用力过猛,瘫倒榻上,“滚!都给我滚!”
众人退出。袁绍独卧空堂,望着屋顶藻井,眼中流下两行浊泪。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洛阳,与曹操共饮。那时曹操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他笑而不语,心中却道:我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你曹阿瞒算什么?
如今,曹操虽败,仍据兖州,挟天子;而自己坐拥四州,却内斗不休,连刘备都打不过。
“本初啊本初……你这一生,到底在争什么?”
无人回答。唯有初夏的风,穿过堂前,吹动帷幔,如幽灵叹息。
三日后,袁绍病重,不能理事。邺城暗流汹涌。
袁尚一派,以审配为首,掌控邺城防务,更得张南、焦挺、马延等人支持。袁谭一派,以辛评、郭图为谋,虽远在青州,然青州五万兵马是实权。袁熙懦弱,但其妻族幽州刘氏势力不可小觑。
审配、逢纪、袁尚三人密议。
“主公之病,恐难痊愈。”审配压低声音,“若有不测,嗣位之事,必须早定。”
逢纪冷笑:“正南(审配字)欲立三公子,直说便是,何必绕弯?”
“元图!”审配怒视,“你我之争,是私怨;嗣位之事,关乎袁氏存亡!大公子刻薄寡恩,若继位,必清洗异己;二公子懦弱,非雄主之才。唯三公子仁厚聪慧,可继大业!”
“仁厚?聪慧?”逢纪讥讽,“十万大军葬送,这叫聪慧?颜良战死,这叫仁厚?”
“你!”
“够了。”袁尚脸色苍白,“二位先生,如今不是争执之时。父亲病重,大哥虎视眈眈,当务之急是稳住邺城,防备大哥……兵变。”
这话说出,密室气温骤降。
兵变。两个字,重如千钧。
逢纪沉默良久,叹道:“三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大公子性情刚烈,若知主公病重,难保不会……”
“所以需要元图先生相助。”审配忽然向逢纪深施一礼。
“我?”逢纪愣住。
“先生虽倾向大公子,然根本是忠于袁氏。”审配正色道,“若大公子真起兵夺位,袁氏必内乱,届时曹操、刘备、徐康趁虚而入,河北将不复为袁氏所有。先生忍见乎?”
逢纪动容。他确与审配有私怨,但更不愿见袁氏基业崩塌。
“你要我如何做?”
“请先生修书一封与大公子,言主公病重,欲立三公子,但邺城文武多不服,请大公子速回邺城‘主持大局’。”审配眼中闪过寒光,“待大公子入邺城……便可软禁之。”
“此计太险。”逢纪摇头,“大公子岂会轻易入城?”
“所以需要先生亲笔信,且要以先生家小为质。”审配缓缓道,“先生家人,我已‘请’到别院安置。待事成,必厚待之。”
“你!”逢纪霍然起身,手指颤抖,“审正南,你竟如此下作!”
“为袁氏存亡,配愿担一切骂名。”审配面色不变。
袁尚亦跪地:“元图先生,尚愿以性命担保,事成之后,必尊先生为亚父,先生家人富贵永享!”
逢纪看着这对君臣,良久,惨笑:“罢了,罢了……我写。”
信成,逢纪按上手印。审配收好信,道:“委屈先生暂居此室,待事成,再请先生出山。”
逢纪被软禁。密室中只剩审配、袁尚。
“先生,此计真能成?”袁尚不安。
“成与不成,皆看天意。”审配望向窗外夜色,“但公子需做好准备——若大公子不来,便只有一条路了。”
“什么路?”
“先发制人。”审配一字一顿,“以主公名义,召大公子回邺城述职。若抗命,便是谋逆,可令张南率军讨伐。”
“那……那是兄弟相残啊!”
“公子!”审配抓住袁尚肩膀,目光如刀,“自古争位,哪有不流血的?想想秦始皇的兄弟,想想汉武帝的太子!若公子心软,死的就是你,是你母亲,是追随你的所有人!”
袁尚浑身剧震。
六月初三,袁谭收到两封信。
一封是审配以袁绍名义发的“述职令”,命他即日回邺城,汇报青州政务及粮草延误之事。
一封是逢纪密信,信中言:“主公病笃,欲立显甫,然邺城文武多不从。显甫年幼,恐难服众。请公子速回,主持大局。机不可失!”
辛评、郭图侍立两侧。
“公子,此乃陷阱。”辛评斩钉截铁,“审配软禁逢纪,伪造书信,欲诱公子入邺城加害!”
郭图却道:“却也可能是真机会。若主公真欲立三公子,而邺城有变,公子此时回去,正可收拾人心,一举定鼎。”
袁谭在堂中踱步,面色阴晴不定。
“青州兵马如何?”
“北海兵败后,平原郡现在还有五万兵马,其中精兵两万,皆听公子号令。”辛评道,“然若强攻邺城,便是叛逆,恐失人心。”
“那就等!”袁谭拍案,“等父亲……等邺城乱!”
“若邺城不乱呢?”郭图问。
“那就逼它乱!”袁谭眼中凶光一闪,“传令:青州全境戒严,以‘防刘备’为名,调三万兵马至清河郡,距邺城仅百里。我倒要看看,审配敢不敢动我!”
这是一步险棋。大军压境,既是威慑,也是挑衅。
消息传至邺城,袁尚慌了。
“大哥这是要反啊!”
审配却冷笑:“好,好!大公子这是自绝于天下!公子,可令张南率军五万,赴清河‘迎’大公子回城。若大公子反抗,便是谋逆,天下共讨之!”
“可……那是大哥啊……”
“公子!”审配厉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袁尚咬牙,颤抖着手写下军令。
六月十五,张南率五万邺城军出城,向清河进发。同一天,袁谭三万青州军亦开拔,两军相向而行。
兄弟阋墙,内战一触即发。
消息如野火传遍河北。
幽州,袁熙府中。
妻子刘氏(刘虞之女)屏退左右,低声道:“夫君,大哥与三弟就要打起来了,你待如何?”
袁熙懦弱,搓手道:“我……我能如何?父亲病重,做儿子的,当侍奉榻前……”
“侍奉?”刘氏冷笑,“等他们分出胜负,你便成了砧板上的肉!夫君,你也是袁家嫡子,幽州十万兵马在手,何不争一争?”
“争?怎么争?”
“趁他们两败俱伤,你以‘调解兄弟纷争’为名,率幽州兵南下。届时,大哥、三弟皆需你支持,嗣位之事,未必不能……”
袁熙眼睛亮了,随即又黯:“可……可那是兄弟啊。”
“兄弟?”刘氏眼中闪过厉色,“皇家无父子,何况兄弟?夫君若不争,待他们谁继了位,第一个要除的,便是你这有兵权的二哥!”
袁熙冷汗涔涔,最终点头:“那……那便听夫人的。”
六月二十,袁熙以“探父病”为名,率幽州兵三万南下,驻于河间郡,距邺城、清河皆不过二百里。
三路大军,呈鼎足之势。
河北大地,战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