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韩遂三子韩悦的车驾抵长安。
年方十五的少年，一身羌汉混装的皮袍，眉眼间有韩遂的锐利，却多了几分书卷气。徐康亲至城门相迎，赐锦衣玉带，挽其手共乘一辇，直入未央宫。
是夜宫宴，笙歌鼎沸。韩悦坐于徐康左下首，应对得体，谈吐有节，满座皆赞“韩公有子如此，凉州之幸”。
酒过三巡，徐康举杯笑道：“悦兄远来，当有所安置。已辟城西旧韩王府为学馆，聘关中名儒授课。悦兄可与天下学子共学，切磋砥砺。”
韩悦离席拜谢，眼角余光扫过席间众人。他看到贾诩枯瘦的手把玩酒盏，法正含笑与旁人攀谈，徐毅侍立柱后阴影中...这些面孔，他都默默记下。
宴罢，韩悦被安置于学馆东厢。夜深人静时，他自怀中取出一枚骨哨，轻吹无声——此乃韩氏秘传，可唤驯鹰。片刻后，窗棂微响，一只灰羽苍鹰落于案上。
韩悦取炭笔在绢条上书八字：“长安盛情，父勿忧。徐公确有意凉州。”缚于鹰足，纵其北飞。
他不知，百步外阁楼上，徐毅正透过铜管窥镜，将一切尽收眼底。
“少年聪慧，类其父。”徐毅对身侧影卫道，“盯紧他，但勿惊扰。凡他所传之信，皆抄录副本。”
“诺。”
与此同时，狄道城中，王飞正对着沙盘推演。
这位前益州都督现镇西都督，面如铁铸，乃徐康麾下悍将。他奉命驻军狄道已半月，两万精兵每日操练，声震四野。
“将军，武威马腾遣使送牛羊劳军。”副将入帐禀报。
王飞头也不抬：“收下，回赠蜀锦百匹。另，请使者转告马将军：狄道军粮充足，无需劳心。”
副将迟疑：“将军，咱们真要助马腾？”
王飞这才抬头，目如鹰隼：“主公令是‘作随时介入之势’，未言助谁。”他指向沙盘，“你看，狄道在此，北可控金城，西可制武威。我军在此，韩遂与马腾皆不敢妄动——此即主公要的‘制衡’。”
“那若两方真打起来...”
“那便看主公令旗指向何方。”王飞冷笑，“凉州之局，非一战可定。韩遂老奸巨猾，马腾勇而无谋，羌部各怀鬼胎...主公要的，是让他们互相撕咬，待其力竭，再一举定之。”
帐外忽起喧哗。亲兵急入：“将军！营外有羌人求见，自称烧当部使者！”
王飞与副将对视一眼，皆露讶色。
来者三人，为首老者满脸刺青，正是烧当羌大祭司。他奉上白牦牛尾为礼，以生硬汉话道：“闻将军驻狄道，我部三十六寨，愿与将军盟。”
王飞不动声色：“大祭司欲盟何事？”
“共抗韩遂。”老者眼中闪过恨色，“韩遂欲卖我牧场，此仇不共戴天！还望将军取胜后保留我部牧场。”
王飞心中一凛——主公的谣言计，见效了。
他沉吟片刻，道：“此事重大，容我奏报长安。然...”他话锋一转，“大祭司既来，可暂留营中。我军中亦有羌籍士卒，可与大祭司叙叙乡情。”
老者拜谢。王飞命人引其出帐后，立即修书两封：一呈徐康，禀羌部来盟；一密送徐毅，请影卫详查烧当羌真实意图。
信使策马出营时，夕阳西下，狄道城头旌旗猎猎，在暮色中如血如火。
二月十五，月圆之夜，未央宫暖阁灯火通明。
徐康独坐案前，案上堆满竹简帛书：凉州战报、羌部动态、韩悦日常、乃至曹操在并州动态...乱麻般的信息，需他从中理出线头。
贾诩与法正奉诏入宫时，见徐康正以朱笔在地图上勾画。凉州十一郡，已被他标满红黑记号。
“文和、孝直，坐。”徐康不抬眼，“韩悦今日在学馆如何？”
法正道：“与学子辩《春秋》，胜。蔡邕赞其‘有陈平之智’。”
贾诩补充：“然其每日寅时必起，于院中习羌刀术，从未间断。”
徐康这才抬头，眼中带着血丝，却亮得惊人：“不忘根本，是个人物。”他推开地图，“凉州之局，该收网了。”
二臣肃容静听。
“韩遂已退兵还草场，送子为质，表面臣服。马腾得庞统周旋，暂熄怒火。羌部生疑，暗结王飞。”徐康缓缓道，“看似平稳，实则危如累卵——因各方皆在等，等一个破局之机。”
法正道：“主公欲何时破局？”
“秋后。”徐康指尖点在地图陇西郡，“八月麦熟，凉州粮足，韩遂、马腾必再起争端。届时，我军出狄道，不是调停，而是...”
“定鼎。”贾诩接口。
徐康点头：“然在此之前，需做两件事。其一，请文和亲自督办凉州学馆，不仅要教韩悦经史，更要让他知汉家礼仪、关中繁华。少年心性，易被潜移默化。”
“其二，”徐康从案下取出一枚虎符，“命徐毅增派影卫入凉州，不仅要散谣，更要...造谣。”
法正不解：“主公之意是？”
“羌部不是疑韩遂卖牧场吗？那便让他们‘发现证据’。”徐康眼中寒光一闪，“伪造韩遂与关中、乃至并州的密信，‘不慎’落入羌酋之手。要让他们相信，韩遂不仅卖牧场，更要引外兵，尽诛羌豪。”
贾诩倒吸凉气：“此计若成，羌部必与韩遂不死不休。”
“正是。”徐康负手望月，“韩遂一倒，马腾独木难支。届时我军以‘平羌乱、安凉州’之名入主，名正言顺。”
三人计议至东方既白。临散时，徐康忽问：“文和，依你观之，韩悦将来可堪大用否？”
贾诩沉吟良久：“此子类其父而胜其父。若驯服，可为治凉之才；若生异心...”他未言尽，徐康却已了然。
“那就看看，是长安的教化深，还是凉州的野性烈。”徐康推开窗，晨风裹着雪沫涌入，“传令：三日后朕要校阅北军。让韩悦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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