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城中,马腾府邸正堂,庞统正与马腾对坐饮茶。
这位以“丑陋”闻名的谋士,此刻一身素袍,举止从容,全然不似身处虎狼之穴。太医已在后堂为马腾夫人诊脉,仆役呈上的羌茶热气氤氲。
“徐公美意,腾感激不尽。”马腾声音洪亮,眉宇间却有化不开的忧色,“只是韩文约欺人太甚!夺我草场,杀我部众,此仇不报,腾何以统御凉州?”
庞统轻啜茶汤,缓缓道:“将军息怒。徐公闻凉州生变,寝食难安。特命统来,一为夫人问疾,二为将军解忧。”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此徐公亲笔,请将军过目。”
马腾展开帛书,越看眉头越紧。信中先斥韩遂贪功启衅,再陈愿与马腾共抑韩遂之意,最后隐约提及:若马腾愿与长安结盟,徐公可助其取金城。
“徐公真愿助我?”马腾抬眼,目光如炬。
庞统微笑:“徐公尝言,凉州诸将,唯马寿成忠义可依。然...”
他话锋一转,“韩遂势大,不可急图。徐公已遣王飞将军驻军狄道,若韩遂再犯武威,长安军三日可至。”
正说话间,马超大步闯入,甲胄铿锵。他先向马腾行礼,又冷眼打量面容丑陋的庞统:“先生便是长安来使?”
“少将军英勇,一日血战,阵斩李堪,统亦有耳闻。”庞统不卑不亢,从怀中取出一物,“徐公闻少将军好枪法,特赠西域精钢所铸枪头一对。”
马超一怔,接过沉甸甸的枪头,眼中敌意稍减。
庞统趁机道:“徐公还有一言托统转告:猛虎搏兔,亦用全力。韩遂老谋深算,少将军下次出战,当慎之又慎。”
这话说中马超心事——此次鸾鸟之战,他确因轻敌冒进而折损兵马。马超默然片刻,抱拳道:“谢徐公赐教。”
当夜,马腾独坐书房,对烛沉思。案上摊着徐康来信与韩遂战书,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
“父亲。”马超推门而入,已卸甲更衣,“长安徐公,可信否?”
马腾长叹:“乱世之中,何人可信?然徐康据关中,拥八州,势最强。与其结盟,暂可保武威无虞。”他指向舆图,“韩遂此番退兵,非因惧我,乃是闻王飞驻军狄道。此徐公威慑之力也。”
马超拧眉:“那徐公所求为何?”
“制衡。”马腾吐出二字,“使韩遂与我相争,他居中调停,渐控凉州。”
他忽然压低声音,“超儿,你明日秘密点齐五千精骑,屯于苍松县。若韩遂有异动,或长安有诈,我武威需有自保之力。”
“孩儿明白。”
父子密议至三更。窗外风雪愈狂,掩去一切声息。
金城郡治,韩遂府邸地窖中,烛火通明。
韩遂年过五旬,鬓发已斑,但双目依然锐利如鹰。他正与心腹谋士成公英对坐,案上摊着一卷羊皮地图。
“长安来信,主公收到了?”成公英低声问。
韩遂冷笑:“措辞严厉,限二十日退兵。徐康小儿,真以吾可欺耶?”
“然王飞两万精兵已至狄道,距金城不过三百里。”成公英手指地图,“且探马来报,庞统已入武威,赠马铁兵书,为马腾夫人治病。长安之意,似偏向马腾。”
韩遂默然,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金城位置画着圈。良久,他道:“徐康此乃二桃杀三士之计。然...”
他眼中闪过狡黠,“吾可顺水推舟。”
“主公之意是?”
“退兵。”韩遂一字一顿,“不仅退,还要大张旗鼓地退。将所夺草场半数归还马腾,并遣使致歉。”
成公英愕然:“这...岂非示弱?”
韩遂摇头,笑意森冷:“徐康要我退兵,我退便是。但退兵途中,‘不慎’泄露消息:马腾已与长安密约,今秋合攻金城。此消息传入羌部,那些酋长会如何想?”
成公英恍然:“羌人惧失牧场,必求主公庇护!”
“正是。”韩遂起身,踱步至窖壁前,那里挂着羌部各酋长的信物,“徐康欲以马腾制我,我反以羌制徐。待羌部皆聚于我旗下,再佯装被迫,向长安求援——届时,徐康是救还是不救?救,则与羌人大战;不救,则失凉州人心。”
成公英拜服:“主公英明。那长安要求人质之事...”
韩遂脸色沉下:“此徐康毒计。然...”他沉吟道,“我可送三子韩悦入长安。”
“三公子年仅十五...”
“正因年幼,徐康必不忍加害,反会厚待,以示宽仁。”韩遂走到烛台前,烛火映着他半边脸,“且悦儿聪慧,入长安为质,或可窥得徐康虚实,结交关中士族,来日有大用。”
他说得从容,袖中手却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凉州大地烽烟暂歇,暗流却愈发汹涌。
徐毅麾下二十影卫,已如盐入水,悄无声息融入凉州。三路并进,各施手段。
第一路八人,扮作行商、巫医、逃荒流民,深入羌部聚居的湟中河谷。为首者名赵七,原为陇西猎户,通羌语,晓羌俗。他携盐茶布帛,拜会烧当羌酋长迷当,酒过三巡,“醉后失言”:
“酋长可知,韩将军已向长安递了降表?”
迷铜大惊:“此话当真?”
迷铜是前任酋长迷当在河套之战被杀后选出的新酋长。
赵七做慌张状,连连摆手:“醉话醉话...只是小人前日路过金城,见韩府幕僚成公英密会长安使者,隐约听得‘牧场’‘分与汉民’之语...”
他压低声,“听说,徐公欲迁关中流民入凉州,以羌人牧场安置。”
迷铜手中铜盏落地,酒液四溅。
三日后,此消息如野火燎原,传遍羌部三十六寨。羌人世代游牧,牧场便是命根,闻之无不惶惧。烧当、先零、钟羌诸部酋长密会于湟水源头,争执三日,最终决议:各派千人精锐,暗驻金城外围,监视韩遂动向。
第二路六影卫潜入金城,昼伏夜出,探得韩遂粮仓虚实。首领孙墨发现蹊跷:韩遂军粮本该因去岁雪灾短缺,然金城三大粮仓皆满,新粟陈米堆积如山。
“粮从何来?”孙墨深夜潜出城,传书长安,“疑有第三方暗助韩遂。”
第三路六人赴武威,借庞统使团掩护,绘得马腾军防详图。更探得一秘事:马超私下练兵,所用弩机形制,竟与刘备军械坊所产相似。
“马腾亦有外援。”影卫密报写道,“观弩机编号,疑出曹操军械所。”
徐康得三路密报时,正值二月初一。未央宫暖阁中,他将三卷帛书并列案上,久久不语。
贾诩与法正侍立两侧,皆面色凝重。
三人对视,心中皆浮现一个名字——曹操。
阁中炭火噼啪,窗外又开始飘雪。长安城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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