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波舟悄无声息地滑过黎明前最黑暗的水面,墨色船身与浓重夜色融为一体,舟身符文流转,不仅隐匿形迹,亦将灵力波动、生人气息收敛到极致,便如一滴水融入江河,难以察觉。严明稳立舟首,全神贯注操控着飞舟,按照玉简所示路线,专拣荒僻水道、芦苇丛生之处穿行,避开一切可能有人烟或修士往来的区域。
苏瑶与冷月并未放松,两人各据舟中一方,灵识如网般铺开,笼罩飞舟前后数里范围。虽然相信隐波舟的隐匿之能,也信任韩立的安排,但经碧波城一事,众人深知对手势力盘根错节,手段诡谲,丝毫不敢大意。李磐与赵雨在医修照料下于静室中昏睡,舟上一时只闻水波轻响与飞舟破开夜风的微声。
苏瑶盘膝坐在自己静室外的舷窗前,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黑影与水光。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玉佩,心神却沉入识海,与补天石那温煦而坚定的气息交融。与黑袍人一战,与邪像精神冲击对抗,强行动用补天石本源撼动地脉,都让她对这块神秘石头的感知与运用更深了一层。它似乎不仅仅是净化与守护,更隐隐与此方天地水脉、地气有着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迷魂荡中,她能借其力感应到水下遗迹的异常,或许并非偶然。
“若能更清晰地把握这种联系,或许能提前预警类似邪阵,或是在遭遇阴邪之力时,有更多应对之法……”苏瑶心中思忖,尝试着将一缕心神更细腻地融入补天石流转的韵律中,去感知周围环境中那无形的水汽、地脉的微弱搏动。
时间在寂静的航行中悄然流逝,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黑夜即将退去。按照路线,他们已离开云梦泽核心水域,进入一片名为“乱流涧”的复杂水道区域。此处暗礁潜流遍布,水道错综,寻常舟楫难行,却正是隐匿行踪的好去处。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最为晦暗的那一刻,苏瑶心神中,补天石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错觉的波动——并非警示危险的悸动,而是一种被某种“同质”但“污浊”的气息隐隐触碰的感应,仿佛清澈溪流中滴入了一滴墨汁,虽未扩散,却已留下痕迹。
几乎同时,操控飞舟的严明眉头一皱,低声道:“前方三里,水脉流向有异,似有阵法扰动痕迹,很微弱,但非天然形成。”
冷月亦睁开清眸,望向严明所指方向,寒月环已在袖中无声浮现:“可要绕行?”
严明略一沉吟,查看玉简地图:“绕行需多走两个时辰,且会靠近一处废弃的小型坊市遗址,不确定性更大。前方扰动极为微弱,或只是年代久远的残阵余波。隐波舟隐匿之能卓绝,我们小心通过,应可无碍。”
苏瑶此时也已来到舟首,她眉心微蹙,那种被“污浊”气息隐隐触碰的感觉虽一闪而逝,却让她心头萦绕着一丝不安。但严明的判断不无道理,绕行亦有其风险。
“稳妥起见,不如我先以水镜术远观一番?”冷月提议。她所修水系功法,在此等水域环境中,有些法术可及更远。
严明点头:“有劳冷师妹。”
冷月并指如剑,虚空一点,舟前水面无声荡开一圈涟漪,一面尺许方圆、清澈如镜的水镜缓缓升起,镜中光影流转,呈现出数里外水道的景象。只见前方两山夹峙,水道变窄,乱石嶙峋,水流在此处形成数个不大的漩涡,看起来并无异常。水镜视角缓缓移动,扫过两岸岩石、水面、甚至水下数丈,皆未见明显人工布阵的痕迹,只有一些水草随波摇曳,几尾游鱼穿梭。
“确无可见阵法,或是极隐蔽的预警禁制,年久失修,偶有波动。”严明观察片刻,做出判断。
苏瑶凝视着水镜,补天石再无异常反应,那丝异样感也消失无踪,仿佛真是错觉。她压下心头那点不安,点了点头:“既如此,小心通过便是。”
隐波舟速度稍缓,如同一条警觉的游鱼,向着那片狭窄水道驶去。舟身符文微亮,隐匿效果开到最大,严明更是将飞舟操控得如履薄冰,巧妙避开每一个暗流漩涡,紧贴着右侧岩壁滑行,最大限度地减少自身引发的任何扰动。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飞舟安然通过最狭窄处,前方水道渐宽,似乎并无异状。众人心中稍松。
然而,就在飞舟即将完全驶出这片区域,船尾刚掠过某块不起眼的、半浸在水中的黝黑礁石时,异变陡生!
那块黝黑礁石内部,骤然亮起数道微不可查的、与礁石颜色几乎完全一致的暗红纹路!纹路如血管般瞬间蔓延整个礁石,一股阴冷、隐晦但极其尖锐的波动猛然爆发,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强烈的、定向的灵力标记!
“不好!是陷阱!”严明脸色剧变,操控隐波舟就要全力加速冲出。
但已然迟了!那暗红波动并非攻击法术,而是一种特殊的触发式标记法阵,其作用只有一个——强行破除一定范围内的一切中低阶隐匿效果,并留下鲜明的、难以迅速祛除的灵力印记!
只见隐波舟墨色的船身上,如同被泼上了无形的显影之水,大片大片的隐匿符文瞬间黯淡、失效,整艘飞舟的轮廓在水光天色中清晰显现出来!更有一道暗红色的、形如扭曲眼睛的印记,牢牢印在船尾,散发着持续不断的诡异波动,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该死!是‘破隐之眼’!专门针对隐匿法器的阴损玩意儿!”严明咬牙,瞬间明白中了算计。对方根本不在前方设伏,而是在这必经之地的“死角”处,布下了触发式的反隐匿标记法阵!此阵极为隐蔽,不触发时与礁石无异,极难探测,且无需人操控,一旦有隐匿状态的物体经过特定范围,便会自动激发,代价是作为阵基的礁石与内部灵石会一次性彻底损毁。对方为留下他们,可谓下了本钱!
几乎在隐波舟显形的同一刻,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水面上方,左右两侧山壁阴影中,以及后方水道转弯处,骤然爆发出数道强横的灵力波动!
“哈哈哈!果然等到了!天机阁的小老鼠,看你们这次往哪儿藏!”一声张狂的大笑从左侧山壁阴影中传来,三道遁光激射而出,当先一人身着锦绣袍服,面白无须,手持一柄描金折扇,正是那碧波城夜袭时逃脱的敌酋!其身后两人,一人黑袍罩体,气息阴冷,另一人则是名身材高瘦、脸色青白、十指留着长甲的老者,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右侧山壁亦闪出两道人影,皆是作寻常渔夫打扮,但灵力波动赫然都是筑基后期。后方水道转弯处,更是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艘梭形黑色小舟,舟上站着三名气息沉凝的黑衣人,封死了退路。
眨眼之间,竟有八名敌人现身,其中那敌酋与黑袍人皆是金丹初期修为,高瘦老者与两名渔夫打扮者是筑基圆满,剩下三名黑衣人也是筑基后期!对方显然早有预谋,在此布下天罗地网,只等隐波舟触发标记,便现身围杀!
“弃舟,突围!”严明当机立断,厉喝一声,一掌拍在飞舟操控核心,隐波舟尾部轰然炸开一团灵光,速度陡然激增,却不是向前,而是斜刺里向着右侧两名渔夫打扮敌人之间的空隙猛冲过去,同时舟身亮起刺目的防御光罩。
“想走?留下吧!”敌酋冷笑,手中描金折扇一挥,一道金色罡风如刀轮般斩向飞舟。那黑袍人则默不作声,抬手打出一道乌光,化作一只狰狞鬼爪,直抓船尾印记所在。高瘦老者怪笑一声,十指长甲暴长,如十柄碧绿毒刃,凌空划向飞舟侧舷。
两名渔夫打扮敌人也同时出手,一人祭出一张银光闪闪的大网,兜头罩下,另一人则催动一柄分水刺,直刺舟腹。
面对如此多强敌合击,隐波舟的防御光罩只支撑了不到一息便轰然破碎!飞舟剧烈震颤,船体出现道道裂痕。
就在攻击及体的刹那,数道身影已从飞舟中电射而出!
严明身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金虹,不闪不避,直冲那当先斩来的金色罡风,竟是以攻对攻,悍然无比!冷月身若翩鸿,寒月环化作两道交叉的冰蓝弧光,迎向那罩下的银网与分水刺。苏瑶则是在飞舟炸裂加速的瞬间,便已一手一个,抓住李磐与赵雨,施展“缩地寸移”身法,自船尾破损处掠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鬼爪与毒刃的大部分威力,但逸散的劲风仍让她气血翻腾,左臂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衣襟。
那随舟医修亦是筑基修为,紧随苏瑶之后冲出,手中洒出一把碧绿药粉,化作一片氤氲雾气,暂时遮蔽了一小片区域视线。
“分开走!老地方汇合!”严明的怒吼在轰鸣声中传来。他已知今日难以力敌,唯有分散突围,或有一线生机。对方目标明确,首要便是苏瑶,其次可能是俘虏(已死于刘琨蚀魂蛊下),但他们未必清楚李磐、赵雨的重要性。
苏瑶会意,强提灵力,带着李磐、赵雨,向着右侧山林茂密、水道岔路极多的方向急遁。冷月与那医修亦各选一个方向,与苏瑶、严明分散开来。
“追!首要目标,那个青衣女子!死活不论!”敌酋一眼锁定苏瑶,折扇再挥,与那黑袍人、高瘦老者,以及一名渔夫打扮者,共四名最强敌人,化作四道遁光,紧追苏瑶而去!其余三人,两人追向严明,一人追向冷月与医修分散的方向。
霎时间,刚刚脱离险境的众人,再度陷入更大的危机。苏瑶带着两名重伤同门,面对一名金丹初期、两名筑基圆满、一名筑基后期的追杀,形势危如累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