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二娘的尸体停在义庄,等待安葬。
苏妙亲自为她整理了遗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这个用一生守护她母亲的女人,最后死在她面前,那份忠诚和偏执,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整理遗物时,她从蓝二娘贴身的内衣里找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缝得很紧,显然是很重要的东西。苏妙用小刀小心地挑开线,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块玉佩。
信是写给她的。
“小主子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是蓝二娘的笔迹。
苏妙展开信,在灯下细看。
“小主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死了。死在你面前,也许会让你难过,但我别无选择。有些话,活着不能说,死了才能说。
你母亲林晚照,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从她六岁起,我就跟着她,伺候她,保护她。她去药王谷学医,我跟去;她爱上陆长风,我祝福;她被苏振所骗,我恨不能代她受苦;她死在侯府,我发誓要替她报仇。
这些年,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苏振死了,柳氏死了,大皇子也死了。可真正害死你母亲的人,还没有死。
那个人,就是当今皇上。
你母亲年轻时救过他的命,他发誓会报答。可你母亲落难时,他见死不救。他明明可以下一道圣旨,让苏振放人,可他什么都没做。因为……因为他怕苏振告发他当年的秘密。
什么秘密?你母亲救他时,他正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和苗疆的人密谈。他想借助苗疆的力量夺嫡,又怕被人知道。你母亲撞见了他和苗疆使者会面,他当时想杀人灭口,是你母亲用自己的血救了他一命,他才放过。
后来他当了皇上,却始终忘不了那一幕。你母亲的存在,就是他最大的污点。所以苏振告发你母亲时,他选择沉默。他想借苏振的手,除掉这个知道他秘密的人。
这些事,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查出来的。本想亲手杀了他,可惜失败了。小主子,我不求你替我报仇,只求你记住:你母亲的死,皇上脱不了干系。你可以选择原谅,也可以选择遗忘,但不要被他的假仁假义所骗。
那块玉佩,是你母亲留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这是药王谷谷主的信物,可以号令所有药王谷旧部。我一直没给你,是怕你年纪小,担不起这个责任。现在你长大了,可以了。
小主子,好好活着。你母亲在天之灵,会保佑你的。
蓝二娘绝笔”
苏妙握着信纸,手在颤抖。皇上的秘密,她母亲的死因,药王谷的信物……每一件事都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
她看着那块玉佩。通体莹白,雕成凤凰形状,和她之前那块圣女玉佩很像,但更大更精致。背面刻着两个字:“药王”。
这才是真正的药王令。之前那块,只是圣女信物。
她把玉佩贴身收好,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这些事,她还不能告诉任何人。至少现在不能。
蓝二娘的葬礼很简单。苏妙在城外的山坡上找了一块安静的地方,立了一块碑,碑上只刻了三个字:“蓝二娘”。
没有生平,没有事迹,只有一个名字。但苏妙知道,这个人的一生,都在守护一个承诺。
站在墓碑前,苏妙久久不语。风吹过山坡,带来初春的青草气息。
谢允之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她。
许久,苏妙转身,看着谢允之。
“回吧。”她轻声道。
谢允之点头,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下山,身后是蓝二娘的墓,孤独地立在山坡上。
回到王府,苏妙把自己关在房里,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蓝二娘说的那些事,她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皇上的秘密,她母亲的死因,这些都需要自己去查证。
但怎么查?去问皇上?不可能。去找当年的人证?那些人恐怕早就不在了。
她想起信里提到的“苗疆使者”。如果皇上当年真的和苗疆的人密谈过,那那个使者是谁?还活着吗?
她让人把蓝老板从牢里提出来,问他这件事。蓝老板想了半天,道:“听我父亲说过,三十年前,巫王确实派过一个人去中原,和一个大人物密谈。那个人……是我堂叔,叫蓝青山。”
蓝青山!就是周福说的那个,在永安侯府住过一段时间的苗疆商人!
“蓝青山还活着吗?”
蓝老板摇头:“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死因……据说是被灭口。”
灭口?被谁灭口?
蓝老板也不知道。但他说,蓝青山死前,留下了一本日记,里面可能记载了那些事。那本日记,被蓝青山的女儿带走了。那个女儿,后来嫁到了京城,据说现在还活着。
蓝青山的女儿!苏妙心头一动:“她叫什么?住在哪儿?”
“叫蓝三娘。”蓝老板道,“但早就改名换姓了,不知道住在哪儿。只知道她嫁了个商人,姓周,在城东开了一家绸缎庄。”
城东,姓周,绸缎庄。苏妙立刻让人去查。
三天后,消息传来:城东确实有一家“周记绸缎庄”,老板姓周,娶了个姓蓝的媳妇,人称周蓝氏。那媳妇四十来岁,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苏妙亲自登门拜访。
周蓝氏起初不肯见,后来听说她是药王谷的后人,才勉强出来。是个瘦削的妇人,眉眼间透着精明,但神情戒备。
“苏姑娘,找我何事?”
苏妙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拿出蓝二娘的信,递给她。周蓝氏看完,脸色变了变。
“蓝二娘死了?”
“死了。”苏妙道,“她临死前告诉我一些事,让我来找你。你父亲蓝青山留下的日记,还在吗?”
周蓝氏沉默许久,终于点头:“在。但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那本日记里,记载的东西太危险。”周蓝氏看着她,“苏姑娘,你母亲的事,我知道一些。但我劝你,不要再查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苏妙摇头:“我必须知道。那关系到我母亲的死,也关系到……皇上的秘密。”
周蓝氏盯着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和你母亲一样倔。罢了,既然你执意要知道,我给你看。”
她起身,从里屋的暗格里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日记。
苏妙接过,一页页翻看。日记里记载了蓝青山这些年的经历,其中有一段,让她心头剧震:
“永昌十八年春,奉巫王之命,赴中原与某人密谈。其人乃当朝太子,欲借苗疆之力夺嫡。巫王许之,条件:事成之后,苗疆可于西南自立为王。太子允。密谈三日,定下盟约。其间被一女子撞见,太子欲杀之,女子自称药王谷弟子,愿以血救太子一命。太子允,女子遂以神农血为太子解毒疗伤。事后,太子嘱其保密,女子诺。”
永昌十八年,太子,就是当今皇上。那个女子,就是她母亲林晚照。
原来如此。原来她母亲救皇上,是在这种情况下。难怪皇上要隐瞒,难怪他见死不救。
苏妙继续往下看:
“永昌二十三年,闻林氏女被苏振所囚,求救于太子。太子不应。吾知太子恐其泄密,欲借刀杀人。林氏女遂死。”
借刀杀人。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苏妙心上。
她合上日记,久久不语。
周蓝氏看着她,轻声道:“苏姑娘,你现在知道了。想怎么办?”
苏妙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去质问皇上?去为母亲讨个公道?那是不可能的。皇上是天子,她只是一个民女。就算有药王令,有神农血,又能怎样?
但她也不能装作不知道。她母亲的死,皇上脱不了干系。她必须做点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对周蓝氏道,“日记,能借我抄一份吗?”
周蓝氏点头:“抄吧。但别说是我给的。”
苏妙抄了一份,把原稿还给周蓝氏。临走时,周蓝氏忽然叫住她。
“苏姑娘,你母亲是个好人。”她道,“我父亲临死前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母亲。如果有可能,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活着。可惜……”
苏妙点头,转身离开。
走在街上,看着人来人往,苏妙心里空落落的。她知道了真相,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到王府,谢允之正在等她。见她脸色不对,关切道:“怎么了?”
苏妙把日记抄本递给他。谢允之看完,脸色也变了。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皇兄他……”
苏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谢允之,我该怎么办?”
谢允之抱紧她,沉默许久,道:“你想怎么办,我都陪你。”
苏妙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她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怎么讨公道,她还没想好。
窗外,天色渐暗。新的一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