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一整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份日记的抄本,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鱼肚白。谢允之陪了她一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她身边,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天亮时,小桃端来早饭,看见苏妙憔悴的样子,心疼得直掉泪:“小姐,您多少吃一点吧,身子要紧。”
苏妙摇摇头,没有胃口。她脑子里全是那些事——母亲救皇上、皇上见死不救、蓝二娘的遗愿、蓝青山的日记……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谢允之接过粥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多少吃一点。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想事情?”
苏妙看着他,见他眼中满是担忧,心里一暖,接过碗,勉强喝了几口。
饭后,她重新拿出那份日记抄本,一页页细看。蓝青山写得很详细,不仅有和太子密谈的经过,还有后来几年和太子往来的记录。其中有一段,引起了她的注意:
“永昌二十一年春,太子密信,言林氏女已入侯府,问吾是否需除之。吾回信,言林氏女乃药王谷后人,神农血脉珍贵,若杀之可惜,不如留之,日后或有他用。太子从之。”
永昌二十一年,母亲刚进侯府不久。太子那时就想杀她?是蓝青山劝住了?
继续往下看:
“永昌二十二年冬,太子又来信,言苏振欲除林氏女,问吾意。吾思之,林氏女若死,神农血脉断绝,于苗疆不利。遂回信,劝太子保之。然太子未从,林氏女终死。”
原来太子最终还是选择了借刀杀人。蓝青山虽然劝过,但没用。
苏妙握紧日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蓝青山虽然是苗疆的人,但对母亲,似乎还有几分善意。至少,他劝过太子保母亲。
她翻到最后,发现还有一页附录,是蓝青山去世前写的:
“吾一生所为,有愧于人者多矣。唯林氏女一事,始终耿耿于怀。当年若吾坚持救之,或可免其一死。然吾贪生怕死,不敢与太子相争,终致其殒命。此吾之过也。今将死矣,留此日记,望后人知其事,明其理。若林氏女有后人,见此日记,愿其恕吾之罪。”
蓝青山有愧。他临死前,还想着母亲的后人会不会原谅他。
苏妙合上日记,久久不语。原谅?她有什么资格原谅?那些事,她不在场,没经历过,凭什么替母亲原谅?
可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恨皇上,恨苏振,恨柳氏,恨那些害死母亲的人。可恨来恨去,母亲也活不过来。
“别想了。”谢允之轻轻抱住她,“你母亲在天之灵,一定不想看你这么痛苦。”
苏妙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滑落。
她知道谢允之说得对。可她就是放不下。
过了许久,她擦干眼泪,站起身。
“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蓝二娘说的那个地方。”她道,“她说,我母亲还留了一些东西给我,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她本来想亲自带我去,现在……”
谢允之点头:“我陪你去。”
蓝二娘在信里提到,林晚照生前曾把一个盒子托付给她,让她在合适的时机交给苏妙。那个盒子,藏在城外的一座小庙里。那座庙叫“白云庵”,是当年林晚照常去的地方。
苏妙和谢允之按图索骥,找到了那座白云庵。
庵很小,藏在山坳里,只有三间破旧的瓦房。一个老尼姑正在院子里扫地,见他们来,双手合十:“施主是来上香的?”
苏妙摇头:“师父,我想找一个东西。是我母亲当年留下的。”
老尼姑打量她一眼,忽然道:“施主姓苏?”
“是。”
“请随我来。”
老尼姑带着他们进了庵堂,挪开佛像,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檀木盒子,不大,但很精致。
“三十年前,有个女施主把这个盒子托付给我。”老尼姑道,“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姓苏的姑娘来找,就把盒子给她。女施主说,那姑娘是她的女儿。”
苏妙接过盒子,手微微颤抖。
盒子上有一把小锁。锁孔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钥匙能打开的。苏妙试着用母亲留下的那枚玉佩去开,果然,玉佩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锁开了。
盒子里,是一封信,还有一块玉佩。玉佩和她之前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字不同——这块刻的是“晚照”。
母亲的名字。
苏妙展开信,是母亲的笔迹:
“妙儿吾女: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娘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有些话,活着不能说,死了才能说。
你真正的父亲,是陆长风。他是药王谷的护卫统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娘和他相爱,有了你。可惜天不假年,他在药王谷那场大战中牺牲了。娘本想随他而去,但舍不得你,只好苟活于世。
后来娘被苏振所骗,进了侯府。他答应会保护你,会善待你。可娘看错了人,他只想利用娘的神农血脉,只想从娘嘴里套出药王谷的秘密。娘知道后,本想带着你离开,可那时你已经两岁,娘怕带着你跑不远,只好忍辱负重,继续留在侯府。
娘中毒后,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娘托蓝二娘照顾你,又托她把这块玉佩留给你。这块玉佩是药王谷谷主的信物,可以号令所有药王谷旧部。你收好,但不要轻易示人。
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没有看着你长大,没有教你医术,没有……太多没有了。娘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嫁个好人,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别替娘报仇。那些害死娘的人,自有老天收。你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对娘最好的慰藉。
永远爱你的娘”
苏妙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母亲临死前,想的还是她。母亲不要她报仇,只要她好好活着。
她想起蓝二娘,想起蓝青山,想起那些为母亲报仇而死的人。他们都有自己的执念,都用自己的方式在爱母亲。可母亲想要的,只是她平安。
谢允之轻轻抱住她,没有说话。
苏妙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把信小心折好,贴身收着。那块玉佩,她挂在了脖子上,和圣女玉佩一起。
从白云庵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山坳染成金红色,很美,很安静。
苏妙站在庵门口,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心里忽然很平静。
母亲不让她报仇,她就不报了。但那些害死母亲的人,她不会忘记。皇上欠母亲的,她会记着。但记着,不代表要报复。她可以等,等老天收。
“走吧。”她对谢允之道。
谢允之点头,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下山,身后是那座小小的白云庵,安静地立在暮色中。
回到王府,已经是夜里。
小桃见苏妙脸色好多了,松了口气,连忙张罗晚饭。苏妙吃了些东西,又去看了那几个还在养伤的人。柳青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见苏妙来,有些局促。
“苏姑娘,那封信……”
“我看过了。”苏妙打断他,“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事。但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你好好养伤,伤好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柳青愣住:“你不恨我?”
苏妙摇头:“我为什么要恨你?你也是受害者。你娘死了,你姑母死了,你一个人孤零零活到现在。恨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柳青眼眶一红,跪地磕头:“苏姑娘大恩,柳青没齿难忘!”
苏妙扶他起来:“别这样。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从柳青房里出来,苏妙又去了蓝老板那里。蓝老板还被关着,等着处置。苏妙让谢允之放了他,让他回苗疆去。
“回去告诉你的人,别再来了。”她道,“苗疆的事,就此了结。如果再有人来中原闹事,我不会再留情。”
蓝老板连连点头,当天就离开了京城。
送走蓝老板,苏妙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今夜星光很好,满天都是,闪闪烁烁。
谢允之走过来,揽住她的肩:“累了吧?早点休息。”
苏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谢允之,等这些事都了结了,我们回杭州吧。”
“好。”
“我想把济世堂开得更大些,再多收几个徒弟,把药王谷的医术传下去。”
“好。”
“还想……和你成亲。”
谢允之笑了,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我也想。”
两人相视一笑,月光洒在身上,温柔如水。
远处,皇宫的灯火还亮着。皇上的病,据说好得差不多了。朝中那些事,有谢允之的兄长在操持,暂时用不上他。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苏妙知道,有些事,还没结束。
那封日记里,还有一个人没出现。那个和太子密谈的苗疆使者蓝青山,他的女儿蓝三娘,只给了她日记,却不肯露面。蓝三娘说,日记里记载的东西太危险,让她别再查了。
可苏妙总觉得,蓝三娘还知道些什么。
还有那个一直没露面的神秘人,那个戴着斗笠、左手有疤的人。李公公说,那个人让他伪造信件,那个人和蓝二娘是什么关系?是蓝二娘的同伙,还是另有其人?
蓝二娘死了,这些答案,也随她去了。
但苏妙隐隐觉得,那个人,还会再出现。
夜深了,风吹过院子,带来一丝凉意。
苏妙打了个冷颤,裹紧了披风。
“进去吧。”谢允之道。
两人转身进屋。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远处的阴影里,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影静静站着,看着那扇门。
他站了很久,直到屋里的灯熄灭,才转身离开。
斗笠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和苏妙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