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阔走后,议事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妙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太后和苗疆长老的私情,这个秘密太过惊人,一旦传出去,不仅太后的名声彻底毁了,连皇家的颜面也会扫地。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她问谢允之。
谢允之沉吟片刻,道:“应该是真的。这种话,编不出来。而且你看他的眼神,说到他大哥时,是真伤心。”
苏妙点头。她也感觉到了,蓝天阔提起兄长时,那种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也有深深的惋惜。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允之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苗疆营地,眉头紧锁:“三条条件,割地赔款肯定不行。放回太后……也不行。太后虽然被关起来了,但她毕竟是皇兄的生母。真放回去,皇兄的脸往哪儿搁?朝廷的威严往哪儿搁?”
“可如果不答应,他们就要打仗。”苏妙道,“三万人马加上蛊毒之术,真打起来,边境百姓又要遭殃。”
两人都沉默了。这是一个死局,怎么走都难。
夜里,苏妙睡不着,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得四周一片银白。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想着心事。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蓝枫。
“蓝公子?你怎么来了?”
蓝枫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王妃,我有话要说。”
“什么话?”
“关于太后和蓝天野的事。”蓝枫道,“我知道一些内情。”
苏妙心头一动:“你说。”
蓝枫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后年轻时,确实在苗疆住过三年。那三年,她和我大伯蓝天野相爱,这件事在蓝氏不是什么秘密。但后来太后被召回京城,我大伯本想去追,却被当时的族长拦住了。”
“为什么?”
“因为太后是朝廷的人。”蓝枫道,“族长说,苗疆和朝廷,本就是敌非友。如果让这段感情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我大伯不听,偷偷跑出去追,结果在路上遇到了埋伏。”
“埋伏?谁埋伏他?”
蓝枫看着她,眼神复杂:“是太后的人。”
苏妙愣住了。太后的人?太后为什么要杀自己爱的人?
“我大伯当时也这么想。”蓝枫道,“他身受重伤,逃回苗疆,从此一病不起。临死前,他托人带了一封信给太后,问她为什么。太后的回信只有四个字——‘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无奈和心酸。
“后来呢?”
“后来太后登上了后位,我大伯郁郁而终。”蓝枫道,“这件事,在蓝氏成了禁忌。没人敢提,也没人敢问。直到这次太后出事,蓝天阔长老才旧事重提,说要替大哥讨个公道。”
苏妙沉默了。原来蓝天阔要救太后,不只是为了恩情,还有这份积压了几十年的怨愤。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道。
蓝枫点头,转身离去。
苏妙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天,她把这事告诉了谢允之。谢允之听完,也沉默了。
“太后这个人,真是……”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苏妙道:“不管怎样,现在我们知道了蓝天阔的动机。他不是真的要打仗,只是想替大哥出口气。只要我们能给他一个台阶下,说不定就能化解这场危机。”
“什么台阶?”
苏妙想了想,道:“让太后写一封信,向蓝天野道歉。虽然人死了,但心意到了。再让朝廷出面,给蓝天野追封一个虚衔,风光大葬。这样,蓝天阔的面子有了,蓝氏的面子有了,苗疆的气也消了。”
谢允之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可是,太后会写这封信吗?”
苏妙冷笑:“她现在是个阶下囚,写不写由得了她?”
两人当即派人回京,把这事禀报皇上。皇上听完,沉默许久,最终点头:“就按王妃说的办。让她写。”
太后被从冷宫提出来,带到皇上面前。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但眼神依旧锐利。
“皇儿,你找母后何事?”
皇上把信递给她:“写封信,向蓝天野道歉。”
太后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你……你怎么知道?”
“儿臣知道的事,比母后想象的多。”皇上冷冷道,“写不写,由你。不写,苗疆那边就打过来,到时候生灵涂炭,这笔账算在母后头上。”
太后握紧信纸,手在颤抖。良久,她拿起笔,写了起来。
信写得很长,足足三页纸。太后一边写一边流泪,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已经泣不成声。
皇上接过信,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太后被带了下去。
信很快送到镇南关。苏妙和谢允之看过,派人送去苗疆营地。
三天后,蓝天阔来了。
他脸色复杂,手里拿着那封信,眼眶微红。
“太后写的?”他问。
苏妙点头:“是她亲笔。”
蓝天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凄凉。
“我等这封信,等了三十年。”他喃喃道,“我大哥临死前,一直念叨着她。他说,她不写,他不怪她。他只想听她说一句,当年是不是有苦衷。”
他抬起头,看着苏妙:“太后在信里说了,她有苦衷。当年的事,不是她本意。她是被逼的。”
苏妙点头:“太后确实有苦衷。她是太后,是皇后,是皇上的母亲。她身不由己。”
蓝天阔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既然大哥能瞑目,我们也就不闹了。”
他看向谢允之:“肃王殿下,苗疆可以退兵,但有一个条件。”
“请讲。”
“朝廷不得追究这次的事。”蓝天阔道,“那些占了的村镇,我们归还。那些死了的人,我们赔偿。但朝廷不能秋后算账。”
谢允之想了想,点头:“可以。”
蓝天阔伸出手:“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苗疆退兵了。
三万人马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空荡荡的山谷和一片狼藉的营地。边境百姓欢呼雀跃,奔走相告。镇南关的守将王将军更是喜极而泣,拉着谢允之的手连连道谢。
“肃王殿下,您救了边境百姓的命啊!”
谢允之摆手:“不是我的功劳,是王妃的。”
王将军又向苏妙行礼。苏妙连忙扶起他:“将军别这样。大家平安就好。”
事情了结,队伍准备返京。
临行前,蓝天阔又来了。这次他不是来谈判的,而是来送行的。
“王妃,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他道。
苏妙问:“什么事?”
蓝天阔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母亲林晚照,当年也来过苗疆。她来的时候,我大哥还活着。他们见过面。”
苏妙心头一震:“他们说什么了?”
“不知道。”蓝天阔摇头,“但我大哥临死前,把一封信交给我,让我交给林晚照的后人。他说,那封信里,有他想说的话,也有他想问的问题。可惜林晚照死得早,信一直没送出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递给苏妙。
苏妙接过,手微微颤抖。她打开信,在阳光下细看。
信不长,是蓝天野亲笔:
“林姑娘: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有些话,活着不能说,死了才能说。
当年的事,我不怪她。她是太后,是皇后,是皇上的母亲。她有她的难处,有她的苦衷。我只希望她过得好,希望她不要自责。
林姑娘,你是药王谷的后人,医术高明,心地善良。我求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她病了,伤了,需要人救,请你救救她。就当是……替我赎罪。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她害死了你母亲,害死了你那么多同门。可我还是想求你。因为……我还爱她。
蓝天野绝笔”
苏妙看完,久久不语。
她把信折好,贴身收着。蓝天阔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马车辚辚向前,往北而去。苏妙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封信,心里五味杂陈。
蓝天野临死前,想的还是太后。他爱她,恨她,怨她,却最终还是放不下她。他求母亲救太后,这份情,让人动容。
可太后呢?她配吗?
苏妙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世上,有些情,说不清,道不明。
窗外,风景飞速后退。京城越来越近。
太后还关在冷宫里,等着她的结局。
而她,还要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