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各自看着自己屏幕上的东西
K的声音忽然响了一下,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把话放出来。
朝斗……能不能……给我看看,《河》这首歌……最开始的样子?
朝斗抬起头,有些意外,你是说,现在弹一下?
嗯……我想听demo……毕竟光是看着歌词还是太单薄了,K停了一下,这样才能知道……往哪个方向调整,哪里是本来就该有的东西……哪里是后来加上去会觉得多余的。
朝斗看了一眼房间角落那台一直安安静静待着的电子琴,手指已经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拍,可以啊,反正我也挺想让你们听听这首歌最原始的样子。
K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她开了麦——但这次她对着的是整个频道,所有人都能听到。
大家……还在吗?
频道里安静了一两秒,然后聊天框跳出了几条消息。
Enanan:在呀~
Amia:在的!
雪:嗯。
我想请……问问大家意见,K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说一件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开口的事情,StAR有一首作品正在制作中,我在想,我们或许可以参与进来。
聊天框安静了不到一秒,然后消息开始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
Enanan:欸?居然可以帮忙啊!
Amia:我也想帮忙!超想听的!
雪:……嗯,我也愿意。
K的呼吸声在耳机里稍微松了一点,像是放下了什么,那就……拜托了。
朝斗看着屏幕上一条接一条跳出来的文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热热的,涨涨的,一直涨到喉间,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只是想把自己写的歌交给K,让她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用的,压根没想过会被这样对待——被一群才认识不久的人,毫不犹豫地拉进手心里,不是客套的邀请,是当然要帮忙啊这种连一秒钟犹豫都没有的笃定。
他在Rosaria待过,在happy dream待过,乐队的伙伴也对他很好,可那种好是通过眼睛对眼睛的一次次交互建立起来的。
而25时的人,今天才第一次真正和他在线上碰面,就已经把他当作自己人一样接纳了,这种毫无保留的善意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住。
……谢谢你们,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涩。
Enanan:别客气啦!话说朝斗你快弹快弹!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Amia:对对对!让我们听听看!
雪:……期待。
朝斗忍不住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聊天框里那些带着感叹号的消息,心里那股温热的感觉又翻涌了一下,好好好,不过我先说啊,这首歌我连电子版都没有,只存在于我的脑子里,所以……如果弹错了你们可别笑。
K:不会的……
Enanan:才不会笑!弹错了也是原版!毕竟我们又没听过原版,原版最珍贵了好吗!
Amia:对呀!这真狡猾啊~
朝斗看着这些消息,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这些人的热情真的像一锅滚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怎么也压不下去。
朝斗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那台电子琴前面,把凳子拉开坐下来,手指搭上琴键试了两个音——手感比他惯用的那台稍轻,但响应够灵敏。他将音色调至钢琴模式,闭上眼睛,让手指在白键上轻轻走了一遍音阶,熟悉一下触感。
然后他开始弹了。
舒缓的琴声从电子琴的音箱里漫出来,像清晨河面上第一缕光落在水面的样子,轻柔的,安静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慢呼吸的从容。
旋律从最低的几个音开始,缓缓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慌,像是一条河流从源头出发,还没遇见任何礁石和弯道,只是安安静静地流淌着。
朝斗跟着旋律,缓缓开口。
「当你平躺下来,我便成了河,回绕你的颈间,在你身边干涸。
窃想你的眼神,我恋恋不舍。聚为一泓泉水,深邃清澈」
歌声低沉而温厚,像冬天里有人把双手拢在你耳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体温,不烫,但暖。
琴声托着人声,如同河水绕过河底的石块,每一个转弯都不急不缓,温柔的,耐心的,好像这条河已经流了很久很久,见过无数个四季,早就学会了不跟任何石头较劲。
旋律从开头的低处渐渐攀高,在副歌的位置攀升到一个短暂的高点,又回落下来,反反复复,像呼吸,像潮汐,像一个人反复走过同一条河岸,每一次都看见不同的倒影。
朝斗的嗓音在最高处变得辽远,带着某种近乎祈祷的虔诚,不是呐喊,是一种把所有力气都收拢在掌心里、慢慢递出去的郑重。
然后旋律又压低了,回到河流最安静的那一段,那里水声很小,几乎听不见了,却始终没有断过。
他弹着弹着,手指仿佛不再是自己的,那些和弦、那些旋律走向,全都是写了无数遍之后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他只需要闭上眼睛,河流就会自己涌出来,从指尖流过琴键,从琴键流进音箱,从音箱流向耳机那头每一个正在听的人。
琴声渐弱,像河流汇入了更宽广的水面,一切声音都归于静谧,朝斗的歌声也跟着轻了下去,最后几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很远很远,远到像隔了一整条河。
「魔咒缓缓褪尽,你笑的厉害。天曾缺掉的角,无非此等神采……我将残翼放下,从河中走来,你正颔首告知……这里有爱……」
尾音散尽,电子琴的延音踏板还踩着,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韵在空气中慢慢变薄、变远,最终消失在房间的四面墙壁之间。
频道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朝斗几乎以为所有人的网络都断了。
他睁开眼睛,有些忐忑地看向屏幕,……怎么样?
聊天框先是一片沉寂,然后消息开始一条一条地涌出来。
Enanan:……不夸张,我真的眼眶湿了,怎么有人能写出这样的词啊,感觉整个人被浸到水里了,从头顶到脚趾都泡在温水里,太舒服了。
Amia:我……好厉害,明明是讲河水,但感觉像在讲一个人的眼神,把所有泥沙都沉到河底之后、剩下的清透。
K开了麦,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舍不得让它们太快从嘴里跑掉:我将残翼放下……从河中走来……这两句……我觉得,是整首歌……最重的地方。
最重?朝斗问。
嗯……这个词,K停了一拍,翅膀断了还能放下来……说明那个人还在做选择,还在决定自己要怎么走……这个放下,比折断要重得多,因为它带着意志。
带着意志……朝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他写这首歌的时候才八岁,八岁的他哪里懂什么意志?
可K从里面听出了的——或许是他无意中把某种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埋进了歌词里,又或许是K自己从那条河里舀走了属于她的一捧水,然后在那捧水里看到了他都没有看到过的倒影。
朝斗听着,心里很暖,同时又涌起一种微妙的感受——每个人的关注点都不同,Enanan被水的温柔包裹住,Amia看见了河底深处那种滤过泥沙之后的清透,K则听出了放下残翼里那份沉重的意志。
他们从同一首歌里各自领走了不同的东西,却都是真真切切的、从旋律和歌词里生长出来的感动,这大概就是音乐最珍贵的地方——它不说教,不指定,只是把一整条河放在那里,谁来了,就从里面舀走自己最需要的那一捧水。
而朝斗自己呢?他写这首歌的时候才八岁,八岁的他站在自己幻想之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浪声,把那首归入深渊的歌唱给了面前的黑暗。
那个时候的他,也舀走了自己最需要的那一捧水吧——只不过八岁的他需要的东西跟现在的他们不一样,八岁的他需要的是一个人沉下去的安静,是没人来打扰的、独自蜷缩在河底的片刻安宁。
他正想回应什么,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屏幕角落,注意到雪的Id一直亮着,但从弹唱结束到现在,她没有发过一条消息。
Enanan已经把歌词拆开来逐句分析了好几轮,Amia也在反复表达自己的感动,K也难得一口气说了那么长一段话。
只有雪,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头像亮着,状态显示在线,可就是没有动静,像一颗沉在河底没有浮上来的石子。
朝斗犹豫了一下,雪她……好像一直没有说话?
K似乎也察觉到了,雪……?你还好吗?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两声很轻的咳嗽,像是清嗓子,又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
……没事,雪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只是……被这首歌震撼到了,对于这首歌,我无比——
咚咚咚。
敲门的声响从雪那端的麦克风里清晰地传了过来,三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家长特有的节奏。
雪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从她那边传来的声音——呼吸的、吞咽的、衣服摩擦的——统统消失了,频道里所有人似乎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连打字声都停了。朝斗也僵在了电子琴前面,手指还搭在琴键上没有移开。
朝斗有些汗颜,这下真冬是被父母抓包了嘛?半夜凌晨快两点了还不睡在这跟朋友玩,好像谁家父母都会狠狠收拾一顿的吧。
两秒的沉默。
然后经过一些悉悉索索的小声,雪开口了。
她的声音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种切换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快得像有人在她嗓子眼里装了个开关——从刚才微哑的、带着情绪余震的雪,一瞬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阳光的,贴心的,乖巧的,标准得像教科书里好女儿词条下配的语音示范。
妈妈?怎么了?
朝斗愣住了。
他从未在雪的声音里听到过这种语气,如果用一个词形容的话——完美。
好得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觉得这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标准答案,每一个音调的起伏、每一个尾音的上扬,都精确得毫无破绽,光滑得像一层釉,找不到任何可以攀附的缝隙。
雪那边的麦克风没有关,她似乎也没注意到这件事,又或者根本来不及去管,所有人都听见了接下来的对话,却默契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人打字,没有人开麦,整个频道像被按了静音,只有雪和她母亲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
妈妈,怎么了嘛?雪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撒娇尾音,和刚才被《河》震撼到说不出话的那个判若两人。
欸,真冬,这么晚还不睡啊?门那边传来一个温柔的、略带忧虑的女声。
我在学习,最近考试要到了,有些知识点感觉自己还是不太熟练。雪回答得毫无磕绊,自然得像呼吸一样,每一个字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上。
噢,不过,真冬啊,你要知道,明天的上学期间保持专注度也是很重要的,不要因为今晚的补习浪费了明天上课的重要时光。
好的妈妈,我写完这道题就睡觉。
嗯,晚安噢~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轻轻带上了。
频道里又恢复了那种默契的寂静。
朝斗坐在电子琴前面,手还搭在琴键上,指尖有些发凉。他刚才全程听到了,所有人都听到了——雪在和母亲对话时那令人不安的完美,那种毫无破绽的体贴和乖巧,和刚才在频道里被《河》震撼到说不出话的那个雪,他分辨不了,或者说,他没办法判断哪一个是真正的她,或者两个都不是,或者两个都是。
至少,真冬或许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个体,因为她选择温顺地对母亲撒谎了,这代表25时社团活动,绝对不是被她家里人乐意看到的东西。
面对母亲时变成标准好学生的那个,和在Nightcord里安静寡言的那个,都属于同一个人,只是被不同的情境催生出了不同的面具。
就像河水流过不同的河段,有的地方平静如镜,有的地方暗流汹涌,可它们终究是同一条河。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酸酸的,涨涨的,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困惑,又或者两者都有,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过了一小会儿,雪重新开口了,声音又回到了频道里那个他熟悉的频率,只是更轻了一些,像是经过了刚才那番表演,她需要一点时间重新回到自己的壳里。
不好意思,看来我这边今天就要下了。
K率先回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朝斗连忙说,没事,我至少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可以参与活动,只要你们如果不排斥我就行。
Enanan惊讶的反问:“怎么会!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25时粉丝们看到星海朝斗和我们联动时候惊讶的表情了,那肯定会是超赞吧!”
Amia也是说着:“哈哈哈哈那个画面我想想就觉得好有趣!”
朝斗看着这俩活宝的消息,忍不住笑了出来。
K沉默了片刻,那……那就下线?今天就先弄到这里吧,朝斗的歌刚刚我录下来了……我会反复琢磨的。
Amia一听连忙说道:“啊!K给我发一份!我忘了录!”
Enanan笑着表示:“干脆发到群里算了。”
“看来Enanan也忘了吧!”
“要……要你管!”
朝斗笑出了声,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永远都是这种氛围,一搭一档的,活像说相声似的,Enanan嘴硬得可爱,Amia则永远笑眯眯地在旁边兜着,你呛他一句他能绕一圈再给你还回来,让你生不起气来。
K的声音又响了一下,不如……把朝斗也拉到这个群里来?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能聊。
雪:嗯,好主意,我稍后拉。
“好耶!欢迎新成员!”
“我等着看明天的热闹!”
K:那……大家,晚安。
Amia:“晚安~!”
Enanan:“晚安!”
雪:晚安。
晚安,大家,朝斗轻声说。
频道里的连接一个接一个地断开,头像逐个暗下去,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Amia发的一个月亮表情包上。
房间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耳机的底噪也在断开连接的那一刻消失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朝斗摘下耳机,站起身来。
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
灯亮得好好的,没有任何异样,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冷白色光,安安静静地照着整间屋子。可他依然没法忘记之前那几次——灯管毫无征兆地闪烁,电脑雪花屏里浮现的白发少女,那双左红右蓝的眼睛隔着屏幕看他的样子。
他甚至能回忆起当时心跳加速到耳朵发胀的感觉,那种恐惧来自一种更深层的、本能的、无法用逻辑消化的不安——有什么东西在注视他,而那个东西不属于他认知中的任何分类。
他看向电脑屏幕,屏幕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桌面壁纸安安静静地待着。他走过去拿起靠在桌边的吉他,端在怀里,或者说,应该是握在手里,轻轻拨了一下,现在的他好似求生之路里面拿着吉他的幸存者,随时准备用这把武器敲碎什么不速之客的脑袋。
嗡——低沉的共鸣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像一只温热的手掌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他开口,声音不大,对着空气,别装神弄鬼了,出来。
空气没有给他回应。
我知道你在,或者……你们在,他又说,手指在弦上轻轻摩挲着,如果是恶作剧,差不多可以收手了。
他等着。
只隐隐约约感觉电脑屏幕闪了一下——非常快,快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像是某个像素点晃了晃就归位了。
眨眨眼再看,屏幕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研究所的顶配电脑,怎么会闪屏?
他把吉他抱紧了一点,咽了口唾沫。他学医,学生物,他信科学,他坚信一切现象都有合理的物理解释。
电脑中了病毒,好,这说得通,有人黑进了他的系统,植入了一些奇怪的程序,搞得屏幕雪花、声音刺啦。
可是电脑病毒怎么影响现实里的灯泡?那是两条完全不同的体系,一个是数字信号在硅基芯片上运行的逻辑世界,一个是物理电流在铜线和钨丝上做功的电路系统,它们之间没有接口——除非有人同时在两个系统里动了手脚,可那意味着有人能进入他的房间,对供电系统做了什么手脚。
还是说,真的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存在?
他不想继续想下去了。
吉他抱在怀里,他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管依然亮得刺眼,依然没有任何异样。可他的心跳就是比平时快了几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周围,怎么也散不掉。
算了。
明天再说吧,这半个月,原本应该是僵硬而枯燥的日子——学医的课程、演戏的通告,两样东西像两堵墙把他夹在中间,连呼吸都是按部就班的,每一天的日程都被安排得严丝合缝,容不下任何意外和偏航。
可是25时的出现,像墙壁上忽然开了一扇窗,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他从未闻到过的气息,那些关于音乐的、关于创作的、关于一群人一起做一件事情的气息,让他从那种快要窒息的节奏里被捞了出来,得到了片刻的怡然。
这简直像是上天安排好的——在他快要被闷到喘不过气的时候,给了他这样一个出口。
想到这里,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他把吉他轻轻放回琴架上,关掉电子琴的电源,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夜色像河水一样漫上来,漫过脚踝、膝盖、胸口,最后漫过了头顶。
同样的夜色,也漫过了这座城市的另一端,一间房间。
电脑屏幕被关掉了,整间屋子原本就只靠着屏幕的冷光照明,如今光源消失,幽暗的空间更加归于黑暗,只剩下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薄薄的窗帘渗进来一点,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堆叠的杂物轮廓——桌上的耳机架、键盘、几瓶喝了一半的水、散落的数据线,角落里堆积的衣服和纸袋。
抱着腿坐在旋转椅子上的一个女孩缓缓摘下了耳机。
她动了动脖子,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她伸出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那头长发从肩膀倾泻而下,银色的,或者说浅紫色的,在微弱的光线下分不太清楚,总之长到一种夸张的程度,发尾几乎快要碰到地面,她不得不用手腕把那些垂落的长发拢到身后,像是在整理一条流淌的银色河流。
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地板很凉,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甚至根本没有在意这个温度。
她伸长手臂,把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杯面拿起来,随手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桶里已经堆了不少同样的杯面容器,有些摞了两三层高,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了某个文件夹。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苍白的脸,眼下带着浅浅的青黑,嘴唇没有多少血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人才有的白。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那行文字——
【《河》by StAR】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点含糊的呢喃,声音小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真正说出口。
如果想要做出更治愈的音乐……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边缘滑动了一下。
……自己或许应该要留住朝斗。
有他的助力,或许——不,应该说是必然——父亲给自己上的这一人生中最沉重的课,才能真正的迎来结束。
她抱着手机坐回椅子上,银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从椅子的边缘垂落,末端铺在地板上,安静得像一匹展开的绸缎。
房间很暗,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把一道流动的光扫过天花板,在那一瞬间的亮色里,能看到她蜷缩在椅子上的身形很小,很瘦,被那头夸张的长发几乎包裹了半截身子,像一只缩在银色茧里的虫。
抬起胳膊,伸出右手,在一旁的电子琴上轻轻弹奏,播放刚刚自己录制的声音,并顺着自己的感觉轻轻按下几个和弦,指尖在琴键上游走,像是在试探什么。音符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电子琴余音消散的嗡鸣。
K。
在朝斗的印象里,K是一个很有抱负的人,善良的,阳光的,虽然说话总是慢吞吞的、断断续续的,但那种从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对音乐的执着和对他人的关心,让朝斗觉得这是一个即便身处困境也依然在笑着往前走的人。
可很不巧的是,网络交流正是会把人的这种定义模糊化。
屏幕上那个会用省略号断开每句话的K,和此刻蹲坐在黑暗房间里抱着手机的女孩,她们之间隔着一整个网络的距离。
朝斗听见了K的温柔,却看不见K摘下耳机下空洞的眼神,朝斗感受到了K的执着,却看不见K脚边堆满的杯面桶和光着的脚踩在冰凉地板上的模样。
朝斗觉得K,觉得K,觉得K有抱负——这些词语都来自于K在频道里的只言片语,来自于她对音乐的认真、对他人的关心、对每一个细节都不愿妥协的执着。
可是温柔可以通过键盘敲出来,执着可以通过省略号传达,甚至连阳光都可以——只需要在句子结尾加一个稍微上扬的语气词,就能让人觉得你正在笑。
网络把声音和文字带到了另一端,却把真实的体温和呼吸留在了原地,留下的还有一堆空了的杯面,和一个几乎快要碰到地面的、银色的、无人打理的长发。
女孩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
凌晨两点多,已经是新的一天了,或者说,对于一个经常熬夜的人来说,今天其实是昨天,明天其实是今天,午夜零点过后,时间感就会发生一种奇怪的迁移和错觉,你已经搞不清此刻到底算哪一天,只知道自己还醒着,而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已经睡着了。
她每天都会确认一遍自己还需要做什么,如果不去确认,日子就会像一团灰色的浆糊糊在一起,分不清哪天是哪天。有一件事不能忘——
去医院看望父亲。
这是每天都不能忘的事情,哪怕她自己几乎不出门,哪怕她大部分时间都缩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写歌——这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落下过。
每隔几天,她就会把自己稍微打理一下,换上运动服,把那头夸张的长发收拾一下,走到玄关穿上鞋,走出这间公寓,搭上电车,去那家医院,给父亲送换洗衣物。
不知道父亲这一次去看,是清醒的还是昏迷的,上一次去的时候,父亲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再上一次,父亲倒是睁开眼了,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些模糊的、无法辨认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父亲在那一刻想说什么,也不敢去猜,猜了又能怎样呢?她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替父亲恢复记忆,不能替父亲重新站起来坐在钢琴前面写曲子,不能撤销那段让一切崩塌的曲子。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写歌,写能拯救人的歌,一首接一首,永不停歇,用新的旋律去填补那个她亲手凿开的窟窿。
女孩低下头,视线落在桌角那枚小小的相框上,相框里是一张以前的合照,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都很灿烂,一个高大的男人把一个小女孩架在肩,男人仰着头看着她,眼里全是光。
如今女孩看着这张照片,眼中看不到多少情绪,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的故事。
她从旋转椅子上站起来,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发尾扫过椅面,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她走到床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小心地调整着姿势,确保自己不会压到那夸张到快要碰到地的长发。
长发散在身侧,像一匹安静的银色织物,铺满了枕头和被面的一角,她得先用手把它们拢好,再慢慢躺下去,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照顾一个跟自己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不会说话的伙伴。
手机屏幕还亮着,【《河》by StAR】几个字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把手机翻扣在枕头旁边,屏幕的光被压灭了,房间重新归入幽暗。
黑暗中,蜷缩在薄被里的女孩呼吸渐渐放缓,意识开始向下沉去。
她知道今夜会做什么梦——和每一个夜晚一样,和父亲有关,和那段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去有关,那些记忆不会因为她闭上眼睛就消失,它们会在梦的最深处等着她,等着她再一次经历那个夜晚,再一次听见那句话,再一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至少——至少在今天,她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一个原本离他很远的人……星海朝斗,还有那首《河》,让她第一次觉得,也许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可以不再只有她一个人走。
今夜,又要做噩梦了。
轻轻叹口气,【25时,nightcord见】的社长宵崎奏闭上了眼睛。